“卫家那位刚归宗的嫡女,倒是有点意思。”
暗沉静谧的周家主楼书房内,凉意浸骨,墨色窗帘半垂,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光亮。
周琛烨倚在特制的黑色真皮轮椅上,长腿被宽大的黑色长裤稳妥遮盖,身形清瘦挺拔,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冷冽。指尖捏着一份薄薄的纸质资料,纸张边角被他指尖无意识摩挲,力道轻缓,却透着久经算计的沉敛。
身后黑衣助理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字字清晰汇报:“少爷,卫家嫡女卫紫韵,幼时失散在外,近日方才归宗。归家第一日,便凭礼法对峙全家,压下卫家偏心,驳回养女多年僭越,更是当众立规,守住自身嫡女正统名分,坦然接下婚约,未有半分怯弱退让。”
“卫家上下本欲让她替养女避祸,将这桩婚约视作弃子绝境,谁料这位卫小姐,不怯流言、不惧凶险,不争家中宠爱,只守礼法本分,气度风骨,与寻常豪门娇女截然不同。”
周琛烨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极淡、似嘲非嘲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蛰伏者的审视与玩味。
世人皆知他周琛烨双腿残疾、性情狠戾、阴残孤僻,是上京人人避之不及的煞神。十几年婚约,卫家养女卫紫涵畏他如虎,费尽心机装病示弱、挑拨离间,只求脱身,将这桩婚事视作葬身火海的劫难。
偏偏这个突然归来的卫家嫡女,逆势而行,坦然入局,不慌不逃、不卑不亢。
太过反常,便藏着蹊跷。
他见过无数趋炎附势、贪生怕苦、虚荣矫饰的人,却从未见过有人,主动接住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绝境,还守得一身端正礼法、铮铮傲骨。
周琛烨指尖轻轻叩击轮椅扶手,节奏缓慢,带着上位者深思熟虑的压迫感,低沉开口:“所有人都怕我、避我、惧我毁了她们的一生,唯独她坦然接约,分毫不惧。”
“是真的守礼本分、无惧祸福,还是藏得太深,另有所图?”
他低声自语,眼底寒光流转,辨不透那层清冷端庄下的真实心思。
助理垂首回道:“属下查探多日,卫小姐归宗前后履历干净,无任何后台依仗,无刻意图谋痕迹。她归家之后,不争宠、不夺利、不攀附,唯守嫡庶尊卑、世家礼法,言行皆有据,举止皆端方。”
“干净?”周琛烨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这世上,最看不出破绽的干净,往往最是藏深。”
一个自幼失散、流落民间,归来却能通晓典籍、熟稔礼法、镇得住偏心家人、扛得住绝境婚约的少女,绝不可能是寻常平庸之辈。
她要么是真的胸有丘壑、心性超然,要么便是隐忍极致、城府惊人。
无论哪一种,都比那些矫揉造作、贪生怕弱的豪门女子,有趣太多。
周琛烨抬眸,眸底沉光笃定,淡淡吩咐:“备车,去卫家。”
助理一愣,连忙出声劝阻:“少爷?您今日并未安排外出,且您腿脚不便,贸然登门,太过张扬,不合您平日蛰伏布局……”
“布局久了,也该看看局外人。”周琛烨打断他,语气冷淡坚决,“既然她守礼接约,堂堂正正,那我便以婚约正统之名,登门访礼,亲自看看,这位不惧我周琛烨的卫家嫡女,到底藏着几分虚实。”
他要试探,她的底气,她的城府,她的坦然,究竟是本性风骨,还是刻意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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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别墅庭院,清风和煦,花木雅致。
紫韵独坐庭院石桌旁,手中捧着一卷古籍,身姿端正挺拔,脊背如松,眉眼清冷沉静,周身自带一股与世疏离的端庄气度。
归乡两日,她不抢不争、不闹不怨,每日读书静养、守礼安份,任凭家中众人暗自揣测、暗自疏离,始终稳如泰山,方寸不乱。
她心底通透清楚,越是静默自持,越能稳住脚跟,越能看清这一家人的人心深浅。
“姐姐,你日日捧着古书研读,果真这般喜欢读书吗?”
卫紫涵端着一杯温水,缓步走来,面色依旧苍白柔弱,语气温顺无害,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忌惮与不甘。
自那日家宴落败,她彻底不敢再明目张胆挑衅,却依旧时刻紧盯紫韵一举一动,伺机窥探破绽,妄图寻到机会,再度挑拨离间。
紫韵抬眸,目光清淡如水,不疏离、不热络,端方应答:“《礼记·学记》有言:‘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读书修身,明礼正心,是立身之本。”
短短一句引经据典,再度衬出两人云泥之别的格局底蕴。
卫紫涵指尖微僵,勉强维持笑意:“姐姐学识真好,比我强太多,我身子弱,总是静不下心读书……往后嫁入周家,怕是帮不上夫君半分,反倒拖累于人。”
看似自谦示弱,实则句句暗示自己孱弱无用、唯有紫韵身强体健、适合嫁入周家扛下风雨,依旧改不了借力打力、暗藏算计的本性。
紫韵眸心微凉,不接她的话茬,只淡淡落回书卷之上,神色淡然,懒得与之周旋口舌。
无谓的争辩,皆是浪费心神。礼法立身,行动定论,远比口舌之争更有力量。
就在这时,别墅大门处传来管家急促恭敬的声音,打破庭院宁静:“周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周?”卫紫涵身子猛地一僵,眼底瞬间涌上极致的惊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色愈发惨白,唇色尽褪。
整个上京,能让卫家管家如此恭敬、让她闻之色变的周家先生,唯有一人。
那个双腿残疾、性情阴狠、手段可怖、人人避之不及的周琛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