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从预支死亡开始斩蛟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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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廿三,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南疆群山之上,不见半丝日光。山风自秽山方向沉沉压来,压得满山草木都低了头。

南疆四山的世家倾巢而出。诸家的队伍自四方山口鱼贯而入,旌旗猎猎,车马辚辚,浩浩荡荡地往秽山深处行去。

远远望去,仿佛四条灰褐色的浊流,正沿着蜿蜒山道缓缓向山中那座妖峰汇聚。

每支队伍的前头,是各家的修士。

或乘马,或坐辇,衣饰华贵,气度从容。

有佩剑的,有持幡的,也有几个周身隐隐笼着一层灰雾的,看不出深浅。

他们彼此遥遥望见,便在辇上微微颔首致意,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仿佛此番赴的不是妖物的观礼之会,而是什么世家之间的寻常雅集。

队伍中间,便是此番要顺势送往秽山的“供奉”了。

那是密密麻麻的凡人青壮,男女皆有,年岁都在十四到三十之间。他们赤着脚,衣衫褴褛,被麻绳串成一串又一串,在修士的呵斥与鞭梢声中踉跄前行。

队伍后头跟着的,是各家的族兵与执事。

有人腰悬长鞭,有人手执铁尺,目光冷冷地盯着前头那些凡人的后脑勺,如同牧人在盯着自家圈里的牛羊。

偶尔交头接耳几句,说的也无非是哪家的供奉人数足不足额,哪家这回又掺了几个老弱充数。

“快走!磨蹭什么!”一个执事模样的汉子甩了个响鞭,抽在前头一个跛脚女子的肩头。

那女子痛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倒在地,连带拽倒了前后两个被串在一根绳上的人。

一时间整条绳索乱成一团,后头的人停不住脚,踩在前头的人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执事眉头一皱,上去便是一顿乱鞭,抽得地上的人皮开肉绽,这才将绳索重新理好。他弯腰将那一截被扯断的绳头提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倒在地上的女子。

她的一条腿本就有旧伤,方才那一摔,膝盖上又磕出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混着泥浆淌了一地。

“不中用了。”他啧了一声,随手从腰间抽出短刀。

那女子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刀锋已经抹过了她的喉咙。

队伍短暂地骚动了一瞬,又在族兵的威慑下迅速恢复了平静。

后头的凡人低着头从尸身旁绕过,目光躲避着地上那一摊还在扩大的血泊。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那执事蹲下身,将那女子手上的麻绳割断,又在她身上翻找了一番,摸出半块发霉的干饼,随手塞进自己怀里。

他站起身,朝地上啐了一口:“走半日就折了一个,回头还得补上。”

正说话间,前方队伍忽然又是一阵骚动。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不知何时挣脱了手上的绳索,从队伍侧翼猛地窜了出去,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往路旁的山林里狂奔。

他的动作极快,赤着的双脚在碎石地上跑得血肉模糊,却头也不回。

几个族兵厉声呵斥着追了上去,可山路崎岖,那少年又拼了命地钻,竟一时没能追上。

逃命的少年跑出不过百余步,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哨音。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后颈,整个人直挺挺地摔倒在地,四肢痉挛,口吐白沫。

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不知何时已爬上了他的脖颈,正缓缓收紧。

队伍前方的辇车上,一个穿灰袍的修士伸出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往回一勾。

那少年便像被钓上岸的鱼一般,身子贴着地面一路拖曳回来,碎石划破了他的胸膛和脸颊,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灰袍修士收回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吩咐道:“挂起来。”

两个族兵上前,将那少年吊在了道旁的一棵枯树上。少年还没有死,双腿在半空中无力地蹬着,

队伍继续前行后头的凡人从树下鱼贯而过,有人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了回去。

队伍深处,费家的行列中,李伏蝉骑在一匹青骟马上,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

他面上神色不动。

他身旁的费殃卨偷偷觑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心中愈发拿不准这位前辈在想什么。

李伏蝉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并不深刻,从飞蚯洞飞蚯蚓用人炼丹,到黑山之下,许宣杀父,再到大慈尊明王将成道,方圆百里,近万人化为沙弥,剜心剖腹扒肠剔骨,以奉明王……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甚至他自认为自己是个魔头,毕竟他已经做好准备,少和费家牵扯,带着灵物和法诀跑路。

所以从来不曾在能力范围之外救过一人,穆小凉是,宁俢庆是,初入南疆的那些凡人也是。

“牧人为畜……”。

他喃喃着,终于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了。

“一群NPC。”

李伏蝉打了个哈欠。

轰。

方才杀死了那个女子的执事,七窍里渗出雷光,整个人化作焦炭,倒在地上,碎成了炭块。

方才将那少年挂起来几个族兵同样如此惨状。

倒是那名修士,察觉到异状,连狠话都不放,就准备逃。

有修为在身的,想如此轻描淡写的杀了是不可能的。

李伏蝉看了他一眼,气海之中,『欺光』一跳。

【行蛟掣电】

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电光,瞬间洞穿了那名开窍修士的眉心。

“是飞剑?”

“不,是雷修!”

“此人到底是什么境界?难不成已经开了殿室、午岳二窍?”

“不,还要高些。”

“南疆外围,怎么会有这样的强手?”

“费家到底哪里找到的这样的人物?”

李伏蝉悍然出手杀人,其中一个还有修为在身,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哪一位长辈的亲后辈,哪一位后辈的好长辈,轻而易举便死在了他手中。

这一番回去,在族史中不知又会怎么一番笔墨写他,或许两三百年后,这家有哪位成了神通紫府之君,找到李伏蝉,带着几百年的恨意,誓要他陪葬。

不过眼下,却无人敢出声质问。

这个世道,凡人是修士眼中的牲畜,下修也是上修眼中的牲畜。

“前辈……”

“怎么,殃卨公子想打抱不平?”

李伏蝉转过头,一双狭长的眸子落在费殃卨脸上。

费殃卨被他这一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李伏蝉把自己也给顺手扬了,声音都有些发颤:“晚辈不敢,晚辈不敢。”

李伏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队伍,忽然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不是说你家只需交六百人吗?我略略数了,怎么竟多了一百八十余人?”

费殃卨此刻只想躲到队伍最后面去。

他是真怕自己说出原因之后,这位杀星也要让他步了前头那几人的后尘。

可他又不敢不答,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道:“恐……恐有人死在路上,怕有人逃了,故而多添些好补。走到秽山时,比六百多出一些,妖物看了也会……也会开心。”

说完这话,费殃卨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里仿佛烧起了一团雷火,烫得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

可这只是他的臆想。

李伏蝉还没有发起狂性,要杀光这些人的打算。

至于救人?

救下之后呢?

带他们离开南疆,去江南么?

李伏蝉可不是什么圣人,也做不了这样的善事。

生在如此世道,人人皆畜,我亦恶。

不过南疆这边的妖物,的确是粗鄙了些。

就连吞吃血气的手段也这般粗糙,光靠着吃人,一次还吃这么多。

江南那些仙宗世家,你莫管他们牧养凡人背后藏着什么龌龊心思,可他们理农桑,重教化,究恶事,赏善行,治下凡人虽也被圈养得明明白白,但至少面上过得去,两颊红润,面无菜色。

他们最起码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血腥,吞服血气的也少。

两厢一比,高下立判。

不过他也从此事中看出了这飞光的底细。

‘看来这飞光修行的功法着实不高明。’

李伏蝉心中暗自盘算。

‘整座秽山恐怕都不成体系,否则不至于粗鄙到这种地步,浸于口腹之欲而不能自拔,不懂得治理凡人、以补修行。这样的妖物,威胁便小了许多。不过是一头靠吃人堆出来的蠢物罢了,比飞蚯蚓高明不到哪去。’

他正思忖间,余光瞥见费殃卨还僵在原地,一副等着审判的模样。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嘱咐道:“劳烦公子派个人,去把先前挂在树上的那个少年解下来。不管是送去给飞光吃,还是遣回去让他自生自灭,总好过挂在树上,死在绝望之中。”

“晚辈遵令。”

费殃卨逃也似的离开了。

诸世家的目光,也不着痕迹的在他身上转。

各自之间的传音四处飞。

也不知是哪个开窍小修传音时不曾控制好,还飞到了李伏蝉耳朵里来。

不过也不怪那人愚蠢,如今他的外景已经能够显现,今日又是如此阴郁之天,正是天降雷诞的好日子,很多东西都会无意识撞进他的外景之中,被他听到或者看到

无非都是议论他到底是何人,对待费家的态度是否要改一改。

可惜最后还是决定按计划行事。

不远处辇上坐着的费才,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远远就看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道恶毒。

‘为了费家,为了血脉,为了老祖,没有人不可以去死,飞光可以死,李伏蝉可以死,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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