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絮那只手还攥着他衬衫袖口,掌心底下能感觉到他手腕动脉沉稳有力的跳动。
男人鼻尖蹭过她额角时带起一片灼烫的呼吸,整个办公室的温度像是被人调高了五度,她觉得自己快要熟了。
可就在霍北辰的唇即将贴上她眉骨的前一秒,宋南絮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大学校园的林荫道上,白窈抱着书走在霍北辰身侧,少年时期的他微微侧头跟她说话,阳光落在两个人并肩的影子上面。
那是当年校内论坛的置顶帖,配图高清,跟贴翻了上百页。
"白窈是你妹妹。"她推开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足够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大学的时候呢?那时候她也是你妹妹?"
霍北辰被她推得微微后仰了半步,漆黑的眸子里那层化开的温度凝了一瞬。
"嗯。"他说,"她十三岁被裴家接回去,那年我二十,已经认了亲。"
宋南絮盯着他的眼睛:"那学校里传的那些......."
"传什么?"
"你跟她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吃食堂,一起散步。
论坛上都写了,还有人拍了照片。"
霍北辰沉默了两秒。
宋南絮的心往下沉了沉,却听见他开口:"那年她刚来裴家,不适应环境。我母亲走的早,她母亲托我照看她,答应的事,做就是了。"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不重要的事。"
不重要。
宋南絮忽然觉得又气又好笑。在他的逻辑里,不重要的事就不值得向任何人解释。可她当年趴在宿舍床上翻那些帖子的时候,心脏酸得发胀,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对着那条林荫道上的背影照片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你觉得不重要,可我在意。"她把攥着他袖口的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两步,这一次是真的拉开了距离,"霍北辰,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白窈的事你知道我误会了你不解释,金店的新闻你知道我看见了也不提,你让我'等时机'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中间的每一天我怎么过的?"
她的声音没抖,但尾音微微发颤。
"你让我自己问。"她偏过头看着落地窗外,午后的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可如果我不问呢?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霍北辰垂眸看着她,下颌线绷紧了。他那只方才还抚着她后颈的手慢慢收了回去,指尖扣进掌心里攥了一下。
"南絮?!"
"我先走了。"宋南絮没让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很快。她的手搭上门把手时停了一拍,侧过脸,只给他看了半边泛红的眼角,"戒指……让我想想。"
门被她拉开又关上,"咔嗒"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霍北辰一个人。
他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在地毯上拉出一道笔直而沉默的长影。男人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攥着的那只手骨节泛白,指腹抵在掌心,摁出了四道深红的月牙印。
他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弄巧成拙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嗓音里压着一层砂砾般的涩意。
手机震了一下,霍念的消息弹进来:
【她出来了,脸色不好。你干什么了?】
霍北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回。他放下手机,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低头沉默了很久。
门外的走廊里,宋南絮脚步凌乱地走出去,拐进电梯间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霍念已经站在里面了,少年显然是一路跑下来的,额发微乱,呼吸还没平。
"他没为难你吧?"霍念跟上来,盯着她微红的眼尾。
宋南絮摇头:"没有。"
电梯门合拢,数字往下跳。霍念看着她侧脸绷紧的线条,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他又说错话了?"
宋南絮没回答,但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霍念叹了口气,少年把帽檐拉下来压了压,低声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嘴笨,什么话都憋着。上辈子也这样,你跟他吵了十几年才把他这个毛病掰过来。"
宋南絮从电梯壁的反光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走出去。宋南絮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些,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走到大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霍念。"
"嗯。"
"你说你会替他打断腿。"她微微偏过头看他,唇角的弧度不明显,但确实是在笑,"还算数吗?"
霍念愣了一下,随即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认真得过分的脸:"算数。"
宋南絮终于笑了一下,伸手在他帽檐上弹了一记:"走了。回去。"
两人走出裴氏大楼,沿街慢慢走。宋南絮走在前头,霍念落后半步跟着,少年双手插兜,忽然扬声说了一句。
"你别担心他变心。"
宋南絮脚步不停:"嗯?"
"他要是敢动别人一丁点心思。"霍念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声音闷在鸭舌帽底下,却每个字都砸得梆梆响,"我把他腿打断。就今天说的,一辈子算数。"
宋南絮终于停下来了。她回头看着站在阳光里的少年,那张脸又像霍北辰又像她,十七岁的年纪偏要摆出七十岁的稳重,手里攥着拳,像是随时准备为了她跟全世界打一架。
她鼻子酸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行了,走了。"她说,"你爸那腿先留着,等他什么时候把话说利索了再决定要不要打。"
霍念被她揉得帽子歪了半边,却没躲,任由她把手放在他脑袋上,闷声说了句:"他肯定能改。"
两人拐过街角,消失在午后的人潮里。
裴氏总部顶楼,霍北辰从落地窗边缘的缝隙里看见那两个身影远去,一个纤瘦利落,一个清瘦挺拔,并肩走在一起时步调几乎同步。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存了快十年的号码,打了过去。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宋南絮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点儿行走时的喘,背景是街上的车流声。
霍北辰攥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开口时嗓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第四封信。"
对面安静了两秒。
"你再说一遍,第四封信。"
宋南絮的脚步声停了,隐约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传来时带着恼意:"霍北辰!"
"你不寄,我就去你家翻。"他的嗓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但尾音压着的急躁几乎藏不住,"钥匙还在我这儿。你妈当年给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恼羞成怒的嘟囔。
"……变态。"
霍北辰握着手机,嘴角终于缓缓弯了一下。很浅,浅到落地窗的倒影几乎照不出来,但眼底那层冰壳确实裂得更开了些。
"不是变态。"他低声说,"是老公。"
"霍北辰!"
"等你愿意的时候。"他打断她的炸毛,嗓音沉下来,一字一句踩得很稳,"什么时候都行。这次我不催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已经挂了,才听到她的声音重新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鼻音:"……你等着。"
说完她就挂了。
霍北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结束的通话记录,指尖在"宋南絮"三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他把手机搁回桌面,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封信。
信封发黄,边角磨损,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稚嫩的字:"霍北辰收"。
那是十年前的第三封信。她写"我交到了新朋友,同桌是个可爱的女生,但有时候还是想跟你说话"。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去,指尖在信封上轻轻压了压。
第四封。
他会等到她寄出来的那天。或者,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际线,去翻她家抽屉也不是不行。反正她妈十年前给的那把钥匙他一直留着,跟信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