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心里开始打鼓了。
他只是个小小的队正,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在琅琊王氏的私兵体系里,连中层都算不上。
一块板子掉下来,能砸死一片他这种级别的。
真要是得罪了河东裴氏的嫡系小姐,别说他,就连他的顶头上司,甚至上司的上司,都担待不起!
河东裴氏啊!
那可是真正的千年望族,出过十七位宰相的宰相世家!
琅琊王氏虽然也厉害。
可比起底蕴来,还是差了一筹。
真要是闹起来,王家绝对不会为了他一个小小的队正,去跟裴家硬碰硬。
到时候,他绝对会被推出来当替罪羊,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刀疤脸越想越怕,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他再仔细看向裴长宁。
之前只觉得这丫头长得好看,没太在意。
现在再看……
只见她端坐在破木椅上,腰背挺直,姿态从容,眼神清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矜贵之气。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气,不是普通农家丫头能装出来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淡漠、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不放在眼里。
这气度……还真有几分世家嫡女的样子。
刀疤脸心里的天平,一点点倾斜了。
旁边的几个乱兵也不敢造次了,纷纷后退了几步,不敢再用那种轻浮的眼神看裴长宁。
万一真是裴家小姐……
他们刚才那眼神,都够死好几次了!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逆转。
裴长宁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缓缓靠回椅背,重新恢复了那副淡漠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怎么?”她淡淡开口,“不是要抓我吗?怎么不动了?”
刀疤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进退两难。
动手吧,万一真是裴家小姐,他死定了。
不动吧,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他又不甘心,而且万一这丫头是装的,他回去也没法交代。
怎么办?
刀疤脸眼珠子转了转,决定再试探试探。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但依旧带着怀疑:“这位……姑娘,你说你是河东裴氏的人,可有什么凭证?”
“凭证?”裴长宁挑眉,“什么凭证?”
“比如……身份证明、族谱文书之类的?”刀疤脸道,“总不能你空口白牙说自己是裴家的人,我们就得信吧?”
裴长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蠢货。”她冷冷道,“我是偷跑出来的,你让我随身带着嫡系文书?怎么,生怕家里人找不到我?”
刀疤脸一噎。
好像……也有道理。
人家是逃婚跑出来的,当然不会带身份证明了。
可没有凭证,他怎么敢信?
“那……那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刀疤脸皱着眉道。
裴长宁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若不信,大可去县城查询我的户籍。到时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她语气轻松,仿佛笃定对方查不出来。
实际上。
别说她不是真的裴家小姐,就算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查户籍的。
大乾律法,非三品以上官员,无权调阅他人户籍,更别说世家嫡系的户籍了,那都是加密存档的。
面前这几个丘八,连字都不识几个,还想去县衙查户籍?
县令别说给他们户籍看,能正眼看他们一眼,都算是他们祖坟冒青烟了!
刀疤脸果然迟疑了。
查户籍?
他哪有那个资格?
县衙的门朝哪儿开他都知道,可他一个私兵队正,跑去说要查河东裴氏的户籍?
怕不是会被人当成疯子打出来!
刀疤脸心里越来越没底了。
裴长宁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决定再加一把火。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同玉石相击:“我名裴长宁,取自《尚书》'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之'宁',又取《诗经》'长清且宁'之意。”
“家父为我取此名,是希望我此生平安顺遂,长乐安宁。”
她微微垂眸,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只可惜,家中长辈非要我与崔氏联姻,我不愿受人摆布,便偷偷跑了出来。”
“一路上,家中叔父一直派人跟着,为了避开他们,我才躲到这穷乡僻壤来。本以为能清静几日,没曾想……竟遇到这等事。”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唏嘘。
周围的乱兵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尚书》?
《诗经》?
啥玩意儿?
听不懂。
但他们虽然听不懂四书五经,却也知道,能张口就引用这些典籍的,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普通农家丫头,哪有机会读书?
还读这么深奥的书?
而且……她还提到了崔氏。
清河崔氏!
那也是顶级世家啊!
能跟崔氏联姻的,那身份能低得了吗?
更重要的是,她说她叔父一直在派人跟着她!
也就是说,裴家的人,知道她大概在这一带!
如果她出了事,裴家肯定会查!
到时候一查到底,他们这些参与屠村的,一个都跑不掉!
琅琊王氏绝对不会为了他们,去跟裴家、崔家同时作对!
想到这里,几个乱兵的脸色都变了,看向裴长宁的眼神里,充满了忌惮。
刀疤脸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现在是真的摸不准了。
这丫头说的话,半真半假,可每一句都踩在他的软肋上。
不信吧。
万一真是裴家嫡女,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信吧,万一她是装的,他就这么走了,回去没法交代不说,还成了笑话。
刀疤脸脑子里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
良久,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是真的呢?
小命要紧啊!
就算是假的,大不了带回去让上面的人辨认。真要是假的,再杀也不迟。
真要是真的……那他可就立大功了!
能跟裴家小姐搭上关系,那可是天大的机缘!
刀疤脸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他立刻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微微躬身,语气客气了不止一个档次:“原来是裴小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望小姐恕罪。”
裴长宁心中冷笑。
果然。
这群人,欺软怕硬。
她面上依旧淡漠,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刀疤脸见她没怪罪,心里松了口气,继续道:“小姐,此地不宜久留。不如……您跟我们走一程?我们护送您去安全的地方。”
说是护送,实则是想带回去验明正身。
裴长宁很清楚。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如果拒绝,反而会引起怀疑。
不如顺水推舟,先跟着他们走,再见机行事。
只要暂时保住性命,总能找到脱身的机会。
她两世为人,总不至于栽在几个私兵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