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穷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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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谢府,静得吓人。

白日的细雨停了,只余下湿冷的夜风穿过亭台花木,吹得满院残留的红喜绸簌簌轻响,像无数看不见的人影,在暗处轻轻拂袖。

前几日大婚的热闹散尽,整座大宅徒留空洞的奢靡,愈静、愈诡。

凤霞今夜心绪难安,躺不下,便披了件素色外衫,独自漫步后院花园。

月色薄凉,落得满地碎白,花木影斜,重重叠叠,像蹲伏的黑影。

就在她走过海棠亭时,一缕戏腔忽然幽幽飘来。

不是戏楼的热闹铿锵,是极轻、极柔、似女似男的婉转唱调,缠在夜风里,忽远忽近:“……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腔软糯凄婉,带着旧戏特有的陈旧脂粉气。

凤霞脚步骤然顿住。

谢府早已罢了喜乐,柳妩大婚过后,府中再无人唱戏。

这深更半夜,是谁在庭院唱曲?

她心头微紧,抬手拢了拢衣襟,循着那缕幽幽戏声,一步步往亭深处走。

夜色沉沉,花木摇曳,影子乱叠。

可越走近,戏声越淡。

等她终于踏入空空荡荡的海棠亭,亭中空无一人。

石桌微凉,石凳干净,四周花木寂然,方才萦绕耳畔的戏腔,彻彻底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一吹,只剩叶响。

仿佛方才的唱曲,从来不曾存在过。

凤霞站在亭中,脊背莫名泛起一层寒意。

她在谢府许久,第一次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宅院,阴森得像座巨大空坟。

无人唱戏,何来戏声?

她定定站了许久,四下死寂,连虫鸣都无半声,最后只能压下心头惶然,转身回了偏院卧房。

屋内烛火微弱,摇曳不定,映得四壁影子忽大忽小。

凤霞躺下,闭眼欲眠,心头却压着沉甸甸的寒意。

不知过了几更。

夜深更沉。

就在全屋寂静、烛火将熄未熄之时——

嗒、嗒、嗒。

极轻、极缓、极沉的脚步声,从外院长廊缓缓逼近。

不是下人走路的仓促碎步,也不是主子踱步的从容。

那步子,慢得诡异。

一步一顿,停一瞬,再一步,像是有人踩着无声的夜色,贴着墙根,一步步靠近她的卧房门外。

夜半深宅,无人走动。

凤霞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她骤然睁眼,心口发紧,僵在榻上不敢动弹。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穿过空院长廊,停在她窗外不远处。

死寂里,每一声落脚,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谢家最近喜事连连,却也怨气重重。她丧子、独居偏院、夜夜清冷,此刻夜半诡声,不由得不让她多想。

是枉死孩儿的残魂?

还是府中积年不散的阴气?

亦或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夜夜徘徊?

凤霞手心沁出冷汗,终究按捺不住心底惊惧,撑着身子起身,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烛火狂乱跳动。

院中无人。

长廊空空。

月色惨白,铺落一地冷清。

那诡异的脚步声,又凭空消失了。

凤霞蹙紧眉,心头寒意层层叠叠,正要关门回屋——

视线尽头,藏书楼的方向,亮着一点微弱灯火。

夜深人静,全府皆眠,唯独书楼灯火孤明。

她心底疑云翻涌,鬼使神差般抬步,顺着寂静长廊,缓步走向书楼。

越靠近,越听见细微、干净的响动。

不是鬼声,不是戏腔,不是阴寒脚步。

是翻书、理纸、轻放卷册的声响。

凤霞轻轻抬手,推开虚掩的书楼木门。

屋内一盏青灯摇曳,光影淡淡。

白日里那位落魄诗人,一身干净青布长衫,未束冠,黑发轻垂,正独自立在满架古籍之间。

他垂着眸,指尖纤细干净,正一本一本细心整理散乱书卷,将落灰的旧册轻轻拭净、叠齐。

方才那诡异缓慢的脚步声,原是他独自一人,在空旷长廊缓步来回、搬书理卷。

夜深楼空,步步轻踏,听来格外孤诡。

听见门响,他才骤然抬眸,眼底还有几分未散的书气清宁,见是凤霞,立刻敛了神色,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又轻柔:“夫人深夜怎会至此?”

凤霞立在门口,晚风拂着她鬓边碎发,心头那层刺骨的寒意,缓缓散了大半。

她望着满楼静书、灯下孤影,轻声开口,嗓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微凉恍惚:“方才花园空亭,无端听见有人唱戏,寻去却无人。回房之后,又听见夜半脚步声,诡异得很……我以为是府中闹了异声。”

书生闻言,眸色微动,略略垂首,低声解释:“方才是我在楼下闲坐,随口低哼了两句旧戏文。夜深宅静,风送声远,想来是飘去花园了,惊扰了夫人,是在下唐突。”

凤霞一怔。

原来那幽幽空戏,不是鬼声,不是阴灵。

是他。

是他孤身夜坐,无聊轻哼的两句旧曲。

她又看向寂静长廊,轻声再问:“那方才的脚步声?”

书生眉眼干净,坦荡回话:“夜深无人,书楼典籍太多杂乱,在下睡不着,便借着灯火整理书卷。来回搬册,步履缓慢,许是夜深太静,听来格外分明。”

一语落尽,所有诡异悬疑尽数落地。

没有鬼魅,没有阴魂。

只是这偌大空宅,人人安眠,唯独他一人,孤灯长夜、步步独行。

凤霞看着灯下他清瘦孤挺的身影,看着满架被他细心理得整齐洁净的书卷,心头一阵说不清的怅然微凉。

凤霞轻轻吐了一口气,夜色里声音很轻:“无妨。夜深寒凉,辛苦你了。”

书生抬眸,目光澄澈温良:

“既受夫人收留,得一席安身,理书守楼,原是在下本分。夜深露重,夫人该早些安寝。此地清寂,不必惧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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