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庆元话音落下,一名年长官员也随之站了起来,看向陆渊。
“殿下,马大人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先帝在位时,安州也出过一桩幼童杀人案。”
“该凶犯十三岁,持柴刀杀害同村少年,最终免除死刑,交由宗族看管。”
“此案已有先例,我们照先例判决即可。”
曹文直转头看他,“那名凶犯后来如何了,周大人怎么不说?”
年长的周姓官员脸色微变。
“这……”
曹文直从木匣底下抽出另一份旧卷。
“那人被宗族看管两年后逃走,途中又杀一人,最后落草为寇,屠了半个村子。”
“第一次便该杀!”
马元庆脸色发沉,“曹大人,个例不能代表所有孩童。”
“你今日开了幼童处斩的先例,往后地方官吏为了省事,把误伤、过失杀人也判成死刑怎么办?”
“那便查清楚再判!”
“地方县衙若都能查清,卷宗还会送到刑部?”
两边官员纷纷站起。
“周茂必须判死!”
“祖制不可轻改!”
“陈家只有一个儿子,无罪释放怎么让人信服?”
“朝廷也不能因为民怨,就杀死一个十岁的孩子!”
双方为此争论不休,好像下一秒就会发生大规模打斗一样。
沈义磊看到这种情况后,马上走到两拨人中间去,伸手把要争执的曹文直拦住了。
“各位,这里是沈府,九殿下在上面坐着,大家都收敛一下自己的脾气!”
马元庆整理好衣服之后向陆渊行礼。
“殿下,下官并非有意顶撞。”
“只是这桩案子关系重大,一旦判处死刑,便再无回转余地。”
曹文直也跟着行礼说,“请殿下给刑部提个建议。”
其他的官员也都转而投向了陆渊。
陆渊把陈小满母亲的供词放在最上面。
“本殿认为……”
“该杀。”
陆渊的一句话使整个大厅里的人一时之间都安静了下来。
马元庆皱着眉头说道,“殿下真的要开幼童处死的先例吗?”
“并不是本殿要打破先例,而是周茂已经杀人了!”
陆渊把卷宗里的一些证词都指了出来。
“年纪虽幼,其心歹毒。”
“抢夺别人的东西在先,故意殴打在后,旁边的人已经阻止他了,陈小满也已经摔倒在地上。”
“是他仍然继续踢打,直到对方失去知觉为止!”
“况且他杀了人之后,非但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去救人,反而是拿着抢来的饴糖回家。”
“你们管这叫不知善恶?”
马元庆还想要说话的时候,陆渊就抬手制止了他。
“大雍律法中为幼童留有免罪的空间,是因为幼童的智力尚未成熟,容易因为无知而犯错。”
“这条律令,是用来保护好孩子的。”
“不是给坏种准备的护身符!”
曹文直眼前一亮,重重点头。
“殿下所言极是。”
“若有人七八岁时杀人,十三岁时杀人,等到十四岁便洗心革面了?”
“他只会觉得,无论自己做什么,朝廷都不能罚他。”
沈义磊走到书案旁,提笔写下判词。
“律法宽待年幼之人,是朝廷施恩。”
“可周茂屡次伤人,父母每次都用银子平事,已经让他把朝廷的宽待当成了纵容。”
“若再无罪释放,陈家寒心,青禾县的百姓也会寒心。”
“更会有其他恶童争相效仿。”
先前提到旧例的周姓官员犹豫片刻。
“但是如果判死刑的话,先帝的旧例又怎么解释呢?”
“旧例错了,就不能再错第二次。”
陆渊对马元庆说道:“马大人,本殿再问你一件事情。如果有人知道小孩子杀人可以不被追究责任的话,就会用金钱收买孩子,让他们去做放火、投毒、刺杀大臣的事情。”
“事情办完之后,幕后的人就把责任全部推到孩子身上,你怎么解决?”
马元庆嘴唇动了动,说道:“可以追查幕后主使。”
“查不到呢?”
“这……”
“小孩子说他是喜欢玩,但是主使的人已经把证据给毁掉了。你还想用祖宗留下的规矩来让他无罪吗?”
马元庆低下头去看卷宗,没有答话。
陆渊又问:“坏人用免罪律令来谋取利益、伤害他人,而遵守律法的好人又该如何呢?”
“他们的妻子儿女都被杀了,难道只能怪自己年纪太大,没有资格免罪吗?”
曹文直转过身来对马元庆说:“马大人,你不是想要维护朝廷的仁政吗?仁慈对待凶徒,残忍对待死者的家眷,这是哪门子的狗屁仁德?”
马元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拱手。
“下官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了。”
陆渊把判词推到了沈义磊的面前。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刑部重新拟定了奏折,把周茂以前所犯的伤人罪行以及这次杀人事件的原因和经过都写了出来。”
“能只写一句话来表示杀人偿命,也不能给地方官员滥杀无辜的机会。”
“必须证明这个人明知伤人害命的结果,仍然故意犯罪。”
沈义磊落笔记录。
“臣明白。”
“明天早朝之前,臣就把奏折送到上官手里,交由陛下御批。”
陆渊点头,“本殿也会进宫,亲自向父皇说明。”
“往后再遇到类似案件,不能只看年龄,还要看动机、手段、后果与是否屡次犯案。”
“过失伤人和故意杀人,必须分清。”
众官员一同行礼。
“多谢殿下指点!”
马元庆也弯下了腰,“今日若非殿下点明,下官还只顾着维护旧例,险些让凶徒逃过刑罚。”
“行了,少给本殿戴高帽。”
陆渊摆了摆手,目光落到装卷宗的木匣上。
上一世那些仗着年纪小欺凌同学、伤害良善的坏种,与周茂没什么区别。
年幼不该成为恶人的保命符。
陆渊合上木匣,又想起刑部大牢里还关着一个韩苟。
他转头看向沈义磊问道:“岳父,刑部大牢现在一共关着多少犯人?”
沈义磊思索片刻,将情况都说了出来。
“算上昨日送来的三十二人,总共一千二百三十四人。”
“死刑犯有多少?”
“等候秋后问斩的有八十七人,其余都是流放、充军、徒刑以及尚未审结的犯人。”
陆渊想了想,说道:“明日开始,把死刑犯单独列开。”
“其余人全部登记造册,姓名、年龄、籍贯、所犯罪名、刑期长短,一个都不能漏。”
沈义磊一愣,好奇的问道:“殿下要这些犯人名册做什么?”
几名刑部官员也露出疑惑。
陆渊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慢慢扬起。
“不能让他们白吃饭。”
“刑部大牢里的大米,不要钱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