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骨恨·终续·归途(求月票求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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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骨恨·终续·归途

那座庭院,在三界开放了七万年。

七万年里,来过无数人。散仙路过歇脚,凡人上山祈福,小妖借道乘凉。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每一个坐过那把干净石凳的人,离开时都会回头看一眼——看那把积灰的。

像在说:这把,是留给谁的?

没有人答。

但所有人都觉得——应该留着。

——

直到第七万三千年的一个黄昏。

夕阳从空山的缺口斜斜照进来,把庭院里的两把石凳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坐着。

一个背着药篓的少年,从山道上走了上来。

他不是修仙的。是山下村子里采药的人。十六七岁,眉眼干净,笑起来——

嘴角有个小梨涡。

他走进庭院,好奇地打量了两眼,然后——

很自然地,在那把积灰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犹豫。

好像那把凳子——一直在等他坐。

他坐下的瞬间,整座空山,静了。

不是死寂的静。是那种——你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一个人走进门,然后你长出一口气,说——

“你来了。“

——

晚汐感觉到了。

她正在屋后的菜圃里摘菜——是的,菜圃。七万年前风雪停了之后,她不知从哪里弄来几粒菜籽,随手撒在庭院后面的空地上。没想到竟然活了。从此她每年种一点,够两个人吃。

她手里的菜叶子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弯腰去捡。

她只是——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往庭院走去。

每一步,都很稳。

不是锈色的稳。不是铁碑的稳。

是——一个活了七万年、终于等到某个人回来的——

女人的稳。

——

谢珩在廊下煮茶。

他煮了七万年的茶。从最开始的苦涩难咽,到后来的清冽回甘,他用了三万年才学会。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今天的菜够了吗?“他问。

“够。“

“那我去摘点葱。“

“好。“

这是他们七万年来最日常的对话。

但今天——

晚汐没有走。

她站在廊下,看着谢珩的背影。

“谢珩。“

“嗯?“

“你出来一下。“

谢珩放下茶壶,擦了擦手,走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

庭院里,那个少年。

坐在那把积灰的石凳上。

正在——擦灰。

用手。

袖子蹭在石面上,一下,两下,三下。

灰被蹭掉了。

露出下面——

石凳是温的。

不是被太阳晒暖的。是——被什么人,坐了很久很久,焐出来的温度。

谢珩站在原地。

没有动。

没有说话。

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少年。

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个梨涡。

——

晚汐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别看了,“她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看久了,人家会不好意思的。“

谢珩终于——

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走过去。

走到那把石凳前。

走到那个少年面前。

少年抬起头,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自己面前,愣了一下,然后——

笑了。

“爷爷好。“他说。

声音清清朗朗的,像山涧的水。

谢珩看着他的笑容。

看着那个梨涡。

看着那双亮得像灯一样的眼睛。

然后——

他做了一件他七万年来从未对陌生人做过的事。

他——摸了摸少年的头。

“好孩子。“他说。

声音哑了七万年,此刻却异常平稳。

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

晚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哭。

她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和七万年前锈片上的少年——

一模一样。

——

少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他只是今天采药的时候,走到山腰,忽然觉得——上面有人等他。

不是幻觉。不是感应。就是一种很普通的、像妈妈喊你回家吃饭一样的感觉。

“该上去了。“

他就上来了。

坐下了。

然后——

一个老婆婆给他端了一碗茶。

一个老爷爷摸了他的头。

老婆婆长得很好看,虽然眼角有皱纹,但眼睛很亮。老爷爷虽然满头白发,但腰杆很直。

他们没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也没问他们是谁。

就好像——大家本来就认识。

——

“你叫什么?“晚汐还是问了。

她问的时候,手在抖。

很轻。很轻。

但她自己没有察觉。

少年喝了一口茶,抬头说:

“我叫镜生。“

空气——停了。

不是风停了。是时间——停了。

晚汐的碗,停在半空。

谢珩的手,停在膝上。

少年——也愣了一下。

“啊……“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我娘说,我出生的时候,她梦见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个小孩在笑。她就给我取了这个名。“

“……“

“怎么了?这名字不好吗?“

晚汐放下碗。

她看着少年。

看了很久。

然后——

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不是那种带着万年血泪的笑。

是——真的在笑。

笑得眼角皱了起来。

笑得——梨涡都出来了。

“好。“她说。

“很好。“

“特别好。“

——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庭院里。

月亮从空山的缺口升起来。不是圆的,是弯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但很亮。

少年喝完茶就走了。他说天黑前要下山,不然娘会担心。

他走的时候,回头挥了挥手。

“爷爷,奶奶,我下次再来!“

“好。“晚汐说。

“下次带点新采的草药来。“谢珩说。

“好嘞!“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

晚汐和谢珩坐在庭院里。

月亮照进来。

两把石凳。

一把干净。一把——又积了灰。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灰,很薄。

薄到——风一吹,就散了。

——

“他不是他。“晚汐忽然说。

“我知道。“谢珩说。

“他只是——也叫镜生。“

“嗯。“

“他只是——有梨涡。“

“嗯。“

“他只是——坐了那把凳子。“

“嗯。“

“……够了。“她声音低了下去。

“够了。“

——

月光下,晚汐抬起手。

她的手——不再是锈红色的了。是肉色的。是暖的。

她把手放在心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锈。没有铁。没有碑。

但她知道——

他在。

不是在那座碑里。

不是在那些锈片里。

不是在那段被记住的记忆里。

是在——每一个嘴角有梨涡的笑容里。

是在——每一个叫“镜生“的名字里。

是在——每一把被焐热的石凳里。

是在——每一碗端到面前的茶里。

他碎了。

碎成了千万片。

每一片——都落到了人间。

——

“谢珩。“

“嗯。“

“我想种花。“

“种什么花?“

“不知道。你有什么建议?“

“……种向日葵吧。“

“为什么?“

“因为它——老追着太阳转。像他当年——追着你跑的样子。“

“……好。“

“种向日葵。“

——

第二年春天。

空山的庭院后面,开出了一大片向日葵。

金黄色的,朝着太阳,整整齐齐。

风一吹,花盘轻轻摇晃。

像一群少年——

在笑。

——

后来,那个叫镜生的少年,每年都会来。

有时候带草药,有时候带山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把石凳上,跟两个老人聊聊天。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只知道——

每次来这里,心里就特别——静。

像——回家了。

——

再后来。

晚汐和谢珩,都老了。

不是仙力的衰老。是——他们选择了。

选择了——走。

不是死。是——去一个地方。

一个他们找了万年、等了万年、终于可以——

一起去的地方。

——

走的那天,向日葵开得正盛。

晚汐穿上了那件红衣。

不是当年飞升时的华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红衫。是她七万年前在某个凡间集市上买的。便宜,粗糙,但颜色正。

她站在向日葵地里。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白发和红花。

很好看。

谢珩穿的还是那件素衣。

洗得发白。袖口有补丁。

他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

像两把石凳。

——

“谢珩。“

“嗯。“

“我好像——不恨了。“

“……我知道。“

“你呢?“

“我——不悔了。“

“那就好。“

“走吧。“

“嗯。“

——

他们走了。

没有消失。没有羽化。没有飞升。

就是——走了。

像出门散步一样。

从庭院的门走出去。

拐过山道的弯。

不见了。

——

后来,空山又空了。

向日葵每年自己长,自己开,自己谢。

石凳上的灰,再也没有人擦过。

但奇怪的是——

那把凳子——一直是温的。

路过的人坐上去,都会觉得——

屁股底下暖暖的。

像有人——

刚坐过。

——

很多很多年以后。

三界又换了几轮。

那本书还在。

故事被改了无数版。

但每一个版本,最后一段都是一样的——

“少年碎了。但他笑着。从此,每一个笑起来有梨涡的人,都是他。“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但每一个读到这句话的人——

都会不自觉地——

摸一下自己的嘴角。

看看——

有没有梨涡。

——

如果有——

他们会笑。

笑着笑着——

眼眶就湿了。

不是难过。

是——一种说不清的、很轻很轻的——

暖。

像一盏灯。

亮了很久很久。

久到——

连黑暗都忘了自己曾经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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