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那天,陈牧一大早就把沈墨叫到了县衙。
「把今年的账——从头到尾,算一遍给我看。」他说。
沈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一整年的账本搬了过来。账本摞了半人高——从开春记到年尾,一笔不落。他翻到第一页,从穿越那天的七斗粮开始,一笔一笔念给陈牧听。
「开春,七斗粮。三千二百人。北戎来,火攻,缴获战马三十匹。」他翻页,「入夏,修水渠,开铁矿,第一炉铁。入秋,收秋,比去年多一倍。修路,开集市,换粮食。入冬——」他停了一下,「千夫长来,两千骑,守城,打退了。」
他合上账本:「一年下来——从七斗粮,到现在的半仓粮。从三十个老兵,到一百多个能上城的兵。从一座等死的城,到一座有市集、有铁、有路、有人气的城。」
陈牧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是明面上的账。」他说,「暗里的账呢?」
沈墨想了想:「暗里的账——开春那会儿,满城的人脸上没有血色。现在——虽然刚打完仗,但街上能听到小孩笑了。秋收的时候,城门口第一次有了赶集的。千夫长来的时候,城墙上没有一个人跑。」他顿了顿,「这些账,记不进簿子里,但比簿子里的账都重。」
陈牧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阴沉沉的,要下雪了。街上有小孩跑过,手里举着一根木棍当刀,嘴里喊着什么口号,追着前面的孩子跑远了。
「这一年的账——」他说,「不是只有粮食和铁。还有那些没了的兄弟。五十八个,年三十了,他们家里人还在守着空屋子。」
沈墨没有说话。他翻到账本最后一页,上面是沈墨后来添的一栏——阵亡抚恤,五十八户,每户一吊钱,免三年田赋。已经发下去了一半,剩下的,过了年继续发。
「我想做一件事。」陈牧说,「给全城的百姓——每人发一斤肉,一壶酒,一斗米。就当是定北县的第一个年终账。」
「大宁的官,年节的时候也给治下的百姓发过东西。」沈墨说,「但那是朝廷拨的皇粮,层层下来,到百姓手里剩不下几粒。咱们这个——是自己从地里、从炉子里、从这一年的命里省出来的。不一样。」
「那你就更该把这份发明白了。」陈牧说。
沈墨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算了一会儿——米、肉、酒,一样一样算过去,算到一半,又从头算了一遍。然后他放下笔,看着陈牧:「大人,你知道这发下去,粮仓要去掉多少?」
「多少?」
「猪肉要杀十头。酒——城里的酒坊去年酿的那批老烧,全拿出来,勉强够一人一小壶。米——一人一斗,粮仓去一半。」
「去一半。」陈牧重复了一遍,「去一半,还剩多少?」
「省着吃,够撑到开春补种。」沈墨说,「要是开春那季有个好歹——」
「那就撑到开春再说。」陈牧说,「今年的账,今天结。明年的事,明年算。」
沈墨没有再劝。他合上账本,站起来:「行。我去安排。猪——狗剩那两头留到过年杀的,算上。胡掌柜那边还有两头待送的,我催一催,年前应该能到。凑一凑,够了。」
「发的时候,每户来一个人领。」陈牧说,「别让老人挤队。」
「嗯。」
当天下午,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除夕日,全城每户领肉一斤、酒一壶、米一斗。白纸黑字,盖着县衙的印。
告示贴出去,城门口先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念出声来,念完之后,没人相信,围着念的人又问了一遍:「真的假的?」
「县衙的印,还有假的?」
「一人一斤肉?一壶酒?一斗米?这得多少——」
「陈大人说了,这是定北县第一个年终账。今年熬过来了,年三十,让大家都吃口好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全城。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提前把领东西的筐子擦干净了,有人蹲在城门口,从下午一直等到天黑——就为了等第二天的告示落地。那晚,城里的灯亮得比平时早。家家户户都在说同一件事:明天,县里发东西。
除夕当天,发放从一早开始。
沈墨在城门口摆了几张长桌,桌后堆着一袋袋米、一块块肉、一壶壶酒。天冷,肉冻得硬邦邦的,一块一块码在桌上。每家每户来一个人,按登记簿点名,点到了,上前领——米一斗,肉一斤,酒一壶。沈墨亲手发,每发一份,就在登记簿上画一个勾。
狗剩也来帮忙。他蹲在桌子后面,负责把一块块肉递给沈墨。轮到领肉的人,有的会多看他一眼——有人认出他是那个没了爹娘的孤儿,如今养在县衙,有人低声说了句「这孩子,跟着陈大人,算是有福了」。
第一个来领的是个老妇人。她抱着空筐走到桌前,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半天没动。沈墨问:「大娘,你家几口人?」
「就我一个。」老妇人说,「儿子去年打仗没的——不是咱们这儿的仗,是南边。领了也没人吃。」
「那就多领一份肉,腌起来慢慢吃。」沈墨说,「吃不完,存着。」
老妇人接过那一斤肉、一壶酒、一斗米,站在桌前,忽然就哭了。她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几年了……几年了……头一回有人给我发过年货。」
她身后的人没有说话。有人低着头,有人悄悄擦了擦眼睛。队伍排得长长的,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领到东西,都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比粮食更金贵的东西。
快到晌午的时候,赵铁柱走过来,手里拎着自己那份肉,对陈牧说:「大人——这份肉,我不领了。我家里就我一个,吃不了多少。给阵亡的兄弟家里分去吧。」
陈牧看着他,没有说话。赵铁柱把肉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左胳膊上还缠着守城时挨的那刀留下的绷带。
陈牧站在远处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他看着人们抱着东西走回家,看着有人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县衙的方向,看着赵铁柱把肉放下的那个空位很快又被新领的一份填上。
他忽然觉得,这一年的账——终于有了个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