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玉尘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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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出谢云山家人的第五天,海东来派了一小队人从海上过来。不是大船,是小船。三条小船,每条船上十个人,三十个人,三十柄刀。他们在夜里登陆,从碎石滩以东三十里的海岸线上来,骑马,朝山岳会的方向奔来。

叶迦尘在睡梦中睁开了眼睛。心脉感知到了——不是一个人的心跳,是三十个人的心跳。很快,很急,像三十面被同时敲响的鼓。他们的心跳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任务。他们是海东来的兵,不是大统领的兵。海东来让他们来试探,他们就来了。

叶迦尘翻身下床,没有点灯。他把铁剑挂在腰间,把北雪堂的短剑插在腰间,把雷蒙的那柄长剑背在身后。三柄剑,一个人。

他推开石屋的门,走到老槐树下。月亮被云层遮住了,院子里很暗。

苏清玉从她的石屋里走出来,手里握着短剑。“你也感觉到了?”

“三十个人。从东边来。骑马。天亮前到。”

苏清玉走到他旁边。“多少人?”

“三十。也许更多。我的心脉只能感知到心跳,看不到刀。”

米里娅姆从马厩旁边的石屋里走出来,赤着脚,头发散着,手里握着那柄短刀。“我跟你去。”

叶迦尘看着她。“你留下。山岳会需要人守。”

米里娅姆没有说话,把短刀插回腰间,转身走进厨房。苏兰已经在熬粥了,灶火映在她脸上。米里娅姆蹲在灶前,添了一把柴。

“你不去?”苏兰问。

“他不让去。”

“不让去就不去?”

米里娅姆沉默了一会儿。“不去。他让夜枭去。”

夜枭从门口探进头来。“我去。”

夜枭骑着黑风,叶迦尘骑着枣红马,两个人两匹马,趁着夜色出了寨门。黑风今天很兴奋,马蹄踩在山道上哒哒哒的,像在唱歌。枣红马跟在后面,不急不慢。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里?”夜枭问。

“心脉。”

“心脉能感知多远?”

“十里。也许更远。”

三十个人在碎石滩以东二十里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们不知道山岳会的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行踪,不知道有两个人两匹马正朝他们奔来,不知道自己的心跳已经被人听到了。他们在等天亮。天亮了好认路,天亮了不会迷路,天亮了才能看清山岳会的寨门在哪里。

叶迦尘在离他们五里的地方勒住了马。枣红马喘着气,鼻息很重,呼出的白气在夜风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

“就在这里等。”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系在一块岩石上。

夜枭也从马上跳下来,蹲在岩石后面。“等什么?”

“等他们过来。”

“不过来呢?”

叶迦尘闭上眼睛,心脉扩散。三十个人的心跳还在那里,不急不躁。“会过来。”

半个时辰后,三十个人动了。他们骑马,朝碎石滩的方向走来。马蹄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沙地,但叶迦尘听到了。铁蹄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的,像在嚼骨头。

他在黑暗中拔出了铁剑。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夜枭拔出了那柄磨了二十年的刀。刀很短,刀刃很薄,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

三十个人越来越近。心跳越来越快。有的人紧张了,有的人不怕。

叶迦尘从岩石后面站起来,站在路中间。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勒住了马。火把的光照亮了叶迦尘的脸。三十匹马同时停下来,马蹄在碎石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是谁?”

“指路的人。”

那人举着火把,照了照叶迦尘的脸,又照了照他腰间的三柄剑,照了照他身后岩石旁边的夜枭。“山岳会的人。杀。”

三十个人同时拔出了刀。刀光在火把的光中闪成一片。

叶迦尘没有动。心脉在疯狂地扩散,他感知到了每一柄刀的轨迹,每一个人的心跳,每一匹马的呼吸。

第一刀从左边来。他没有看,铁剑架住了刀,火花四溅。第二刀从右边来,他侧身避开,短剑划破了那人的手腕,刀落了地。第三刀从正面来,他蹲下,刀从他头顶划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夜枭的刀在黑暗中闪着冷光。不快,但很稳。每一刀都砍在最要命的地方。第一刀砍断了刀柄,第二刀划破了手腕,第三刀砍在马腿上。马跪了下来,马背上的人摔在地上,被后面的马踩了一脚,惨叫了一声。

三十个人,被两个人挡在碎石滩上,过不去。不是打不过,是怕了。他们的心跳乱了。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想退,有的人想冲。想冲的人冲了,想退的人也跟着冲了。

叶迦尘的铁剑刺进了第一个冲上来的人的肩膀。不深,但那人退了下去。短剑划破了第二个人的大腿,那人跪了下来。铁剑磕飞了第三个人的刀,短剑架在第四个人的喉咙上。

“退后。”

第四个人后退了一步。后面的人也跟着后退了一步。退了五步,退了十步。

领头的那个举着火把,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叶迦尘。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甘心。

“海东来让我来探路。我探到了。你很强。但海东来更强。他有船,有大炮,有三千人。你一个人,挡不住三千人。”

叶迦尘把铁剑收回腰间。“三千人来了,再说。”

领头的那个人调转马头,三十个人跟着他,走了。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风吹散了。

夜枭把刀插回腰间,走到叶迦尘旁边。“他们还会来。下次不是三十人,是三百人。”

叶迦尘看着那些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来就来。”

两个人骑着马,回到了山岳会。

天亮了。苏清玉站在寨门口,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看着叶迦尘从山道上走下来,看着他左臂上那道新裂开的伤口。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把青色的布条染成了暗红色。

“受伤了?”

“皮外伤。不深。”

苏清玉没有说话。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左臂上的布条解开,露出那道伤口。口子不长,但很深。血还在流。她从自己衣裳上撕下一截布条,给他缠上。缠得很紧,一圈一圈的。

米里娅姆端着两碗粥从厨房里走出来,一碗给叶迦尘,一碗给夜枭。

“喝。”

叶迦尘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直吸气。“好喝。”

“骗人。粥没放盐。”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是白的,清得能照见人影。

“没盐也好喝。”

米里娅姆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另一碗递给夜枭。

夜枭接过碗,喝了一口。“咸了。”

米里娅姆看着他。“没放盐。怎么咸了?”

夜枭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喝粥。喝完了,把碗还给米里娅姆。“你熬的粥,不咸也好喝。”

米里娅姆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雷蒙从木棚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张海东来的布防图。他把图摊在石桌上,指着海岸线上的一个红圈。

“海东来不会等。他派人来探路,探到了,就会来。下次不是小船,是大船。不是三十人,是三百人。”

叶迦尘看着那个红圈,看着图上标注的炮台位置。“他的炮能打多远?”

“三百步。也许更远。”

“我们能守多远?”

雷蒙沉默了很久。“守不了海岸。太大了,守不住。守在山上。他来,上山。上山了,炮就用不上了。用不上炮,他就只能用人。用人,我们不怕。”

谢云山从木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纸。“海东来的弱点不是人,是船。炮在船上,船在海里。船靠岸,炮才能打。不让他靠岸,炮就是废铁。”

叶迦尘看着他。“怎么不让他靠岸?”

谢云山把纸摊开,纸上画着几艘小船。“昆仑商帮有船。小船,速度快,装不了炮,但能装火油。你让小船装满火油,趁夜划到他的大船旁边,点火。船烧了,炮就沉了。”

叶迦尘看着那几艘小船,看着纸上的火油标记。“你的人敢去?”

谢云山沉默了很久。“敢。但要给他们钱。很多钱。”

“多少?”

“够他们下半辈子不干活的钱。”

叶迦尘把纸卷起来,塞进怀里。“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谢云山看着他。“你从哪里弄钱?”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子,翻开第二页。第二页还没有撕,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卖货。昆仑商帮要的货,四家联盟有。金剑堂的铁,新月堂的马,圣火宗的药,山岳会的粮。卖了,就有钱了。有钱了,就能买火油。”

谢云山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比我会做生意。”

叶迦尘把本子塞回怀里。“不做生意。只活人。”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影,海东来派了三十个人来探路。我挡回去了。他下次会派三百人来。我得想办法。谢云山说,用火油烧他的船。船烧了,炮就沉了。炮沉了,他就只能用人。用人,我们不怕。”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叶迦尘。”

“嗯。”

“海东来有三千人。我们有四家联盟,有昆仑商帮,有北雪堂。三千人对三千人,不输。”

叶迦尘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被冻住的冰,但她的眼睛是热的,热得像两团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火。

“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账了?”

“在山岳会。扎姆教的。”

“扎姆教你喝茶,不是教你算账。”

“喝茶喝到一定境界,算账也会。”

叶迦尘笑了。苏清玉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也有人来探路,也是三十个人。苏勒说,不用打。让他们探。探到了,回去报。报了,就不敢来了。因为知道路不好走。来,就是死。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好。叶迦尘和苏清玉还坐在影的坟前。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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