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野坐在自助餐厅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没有起身的意思,看着落地窗外的黄浦江。
江面上有一艘观光游轮慢悠悠地驶过,船身通体雪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
他和姜芽也坐过这艘船。
那是她大二那年的国庆节,他从北京飞到上海来看她。
她说要带他坐黄浦江的游轮看夜景,他嘴上说“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身体却很诚实地提前三天就订好了船票。
那天晚上她穿了条白色碎花裙子,江风很大,她的裙摆和头发一起被吹得飞起来。
她拿手压着裙摆,拿另一只手拢头发,两只手都不够用,他在旁边看得直乐,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系在她腰上。
她嗔他难看死了。
他拽着外套袖子把她整个人拉到怀里,下巴抵着她头顶,说嫌难看就站近点,近了就不难看了。
夜航的游轮驶到江心,两岸的灯火像两条流动的星河。
甲板上人多,她拉着他躲到船舷侧面一处,被救生艇挡住的小角落里。
她背靠着冰凉的金属船舷,仰头看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船舷上,替她挡着江风,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谁都没有先闭眼。
“顾承野。”她轻声喊他的名字,声音被江风吹散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像羽毛一样扫在他心上。
“嗯。”
“你明天就要回去了。”
“嗯。”
“那你想不想我?”
他看着她没说话,然后他吻了上去。
不是以前那种试探的、克制的、蜻蜓点水的吻。
是那种压抑了一整个夏天的思念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吻,又深又急。
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时她闷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了他胸口的衬衫。
江风很大。
船在晃。
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船舷。
他的手掌垫在她后脑勺和船舷之间,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吻得她的嘴唇又红又肿。
她踮起脚尖回应他,手指从他胸口爬到他的后颈,指甲轻轻刮过他的发根。
他整个后背都麻了。
他移开嘴唇,沿着她的下巴一路往下亲,亲到她锁骨的时候她浑身一颤,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他感觉到她在发抖——
不是冷,是和他一样。
他的嘴唇贴着她颈侧的动脉,能感受到她狂跳的脉搏,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同频共振。
她微微仰起头,把颈窝暴露给他,他的吻从轻到重,最后在那个位置留下了一个吻痕。
她穿着碎花裙子,领口遮不住那个位置,第二天室友问她脖子怎么了,她红着脸说是蚊子咬的。
那晚下了游轮,他送她回学校。
宿舍楼下。
他又亲了她一次。
她推开他说舍管阿姨会看见。
他把她拉到梧桐树后面,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自己下巴上的温度。
他说再看我一眼。
她说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说那你就摸摸我,我明天就走了,你不想记住我长什么样吗。
她把他的脸摸了一遍,从眉骨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指尖一点一点地描过他的轮廓。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说这里也要记住。
她噗嗤笑出来,说顾承野你真土。
他说土就土,反正你得记住。
他记得。
她全都记得。
第二天她去机场送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过了安检之后他回过头,她还站在出发大厅的玻璃门外面,踮着脚尖冲他挥手。
他发现她脖子上还系着一条丝巾——是他第一次送她的那条。
她从来不系丝巾,那天突然系了,因为他前一天晚上在她脖子上留了印。
后来她去了纽约。
那条丝巾跟着她漂洋过海。
他有时候会想。
她在布鲁克林的地下室里是不是还留着那条丝巾?
是不是也像他一样。
在某些失眠的夜里把那些回忆翻出来,一遍一遍地嚼。
嚼到满嘴都是甜的,然后是苦的,然后是涩的。
最后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想念。
黄浦江上的游轮已经驶远了,汽笛声在江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
顾承野从窗外收回目光,把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起身离开了餐厅。
姜芽没有跟剧组一起回北京。
她跟黄明涛请了两天假,说想多陪陪母亲。
黄明涛二话没说就批了,还叮嘱她把脚养好再回来上班。其实她还有另一个想去的地方。
上海西郊的墓园坐落在佘山脚下。
她奶奶就葬在这里。
小时候的寒暑假,从北京来上海住奶奶家,是她最安宁的时光。
她记得奶奶家阳台上的文竹,记得奶奶包的小馄饨,记得夏天的晚上奶奶拿蒲扇给她扇风,哼越剧给她听。
如今奶奶已经走了好几年,她坐在墓碑前,把靠在巷口买的泡桐花放在碑前,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
从墓园出来,她在门口碰上了顾一帆。
这不是偶遇。
顾一帆本来打算那天回纽约,签约完成以后他的任务就结束了,可他总觉得自己落了什么东西在上海。
后来他意识到。
他没落的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他托人打听到姜芽可能来奶奶的墓地,就改了机票,在墓园门口等着。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捧着一束白色雏菊,站在路边,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的、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想再试一次的傻瓜。
姜芽拄着拐杖站在墓园门口看着他,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说学姐,好巧。
她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他的眼睛和五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明知道等不到,还是会站在门口等。
“你改机票了?”她问。
他说嗯,想再看看上海的秋天。
他没有说想再看看你。但他不用说。
她都懂。
她和他曾经是同一种人,她追在顾承野身后跑了十几年,她太清楚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改机票是什么心情。
晚上。
季雨姝做了一桌子菜,招待“朋友的儿子”顾一帆。
饭桌上季雨姝笑得合不拢嘴,问小顾父母可好,问他在美国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对象。
顾一帆一一回答,态度恭敬又真诚,逗得季雨姝连连点头。
姜芽坐在旁边默默吃菜,偶尔踢顾一帆一脚,示意他别太夸张。
顾一帆回她一个无辜的眼神,像是在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季风也在。
他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坐在餐桌另一边,一边扒饭一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顾一帆。
他全程没怎么说话,但在饭局快结束的时候,他举起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实际上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姜芽坐在餐桌边,正偏头跟旁边的顾一帆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个淡淡的、放松的笑容,顾一帆正给她碗里夹菜,动作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构图和光线都好的不像偷拍。
季风看了那张照片片刻,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打开微信朋友圈,上传照片,配文就四个字:
难得聚聚。
设置了分组可见——
仅“大院那帮人”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