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罗恩躺下之后,后半夜睡得七零八落,反反复复醒了好几次。
每次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摸索枕头底下。布伦特的旧册子安稳躺在原处,泛黄手绘地图、还有那枚冰冷的黑色徽章全都完好无损。他指尖摩挲徽章冰冷的纹路,翻过来端详片刻,再度塞回枕头深处,闭上眼睛试图入眠,睡意却像长了脚一样溜得一干二净。
天刚蒙蒙亮,罗恩干脆放弃睡觉,披上外衣缓步走下楼。厨房早已亮起暖融融的灯火,玛莎站在灶台前揉着面团,案板上整齐码放两排白白胖胖的包子,活像列队待命的小团子。瞥见罗恩顶着浓重黑眼圈走进来,玛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刨根问底追问发生了什么,直接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塞进他手里。
“拿着喝。喝完去院子吹吹风,别闷在屋子里内耗。”
罗恩端着热牛奶坐在厨房门槛小口啜饮。清晨微凉的风穿过后院,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一点点驱散残留整夜的寒意。他低头望向自己左手掌心,昨夜奋力崩掌推送的瞬间,掌心浮现的金色光点前所未有的稳定。蛰伏在血脉里的噬痕,如同一只慢慢适应环境的幼兽,终于摸清了该如何舒展利爪。
他缓缓攥紧拳头,将掌心埋入杯壁传来的暖意之中。
早饭时分,艾薇儿比往常晚了一刻钟现身餐厅。她落座之后没有立刻动餐,指尖捏着茶杯,目光先落在罗恩侧脸那道已经结痂的细长伤口上。沉默几秒,她从口袋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轻轻推到罗恩面前。
“阿尔弗雷德通宵调查出来的消息。铁冠佣兵团是帝国通缉榜上的头号亡命团伙,专职承接暗杀、劫持这类灰色买卖。三年前他们在北方边境犯下大案,军部悬赏整整一年全力搜捕,到头来连根人影都没抓到,随后直接销声匿迹,彻底隐身。”
罗恩展开纸条,纸上罗列着简洁清晰的线索,字迹工整规整,仿佛拿尺子校准过一般。
“如今他们突然现身圣城,也就是说——”
“有人斥重金雇佣了他们。”艾薇儿抿了一口清茶,语气平淡,却暗藏重量,“而且出价高到足以让这群亡命之徒甘冒风险。”
罗恩把纸条仔细折好揣进口袋,思索片刻抬头发问:“你觉得幕后雇主是哈布斯家族?”
艾薇儿没有立刻作答,指尖缓慢转动茶杯,视线飘向庭院里低头啄食的麻雀。
“哈布斯子爵财力充足,同样具备动手的动机。但此人极度看重体面,按理不会在邀请我们赴宴的三天前安排杀手试探。一旦行动失手暴露身份,这场精心筹备的晚宴直接沦为大型社死现场,得不偿失。”
“那目标锁定影社。”
“影社财力更为雄厚,做事向来毫无底线,根本不在乎脸面。”艾薇儿放下茶杯,抬眼直视罗恩,“但无论幕后是哈布斯还是影社,你现在已经被死死盯上。事情远比你想象的棘手,铁冠佣兵团接单从不会只派出一人,昨夜袭击你的刺客只是先锋小队,大部队还在暗处伺机而动。”
她说话时神色波澜不惊,罗恩却敏锐察觉到,她握住杯身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罗恩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咀嚼咽下,从容开口:“我心里有数,之后出门我会多留意四周动向。”
艾薇儿静静看了他半晌,像是还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抵达学院大门时,罗恩还未跨步进门,一道身影猛地从石柱后方蹦出来。乔治圆乎乎的脸上写满“惊天大瓜”,手里还攥着一块来不及下口的桂花糕。
“等等!你的脸怎么挂彩了!”
乔治一眼捕捉到罗恩侧脸的结痂伤痕,音量瞬间拔高八度,引得来往不少学生纷纷侧目围观。罗恩连忙拽着他躲到围墙角落,压低声音解释。
“一点小伤。昨晚后巷冒出个不长眼的伏击我,已经被我解决了。”
乔治嘴巴瞬间张成标准圆形,手里的桂花糕直接滑落,半截摔在地面。
“伏击你?什么人?抓到了没有?”
“刺客当场服毒自尽,只留下一枚徽章,隶属于铁冠佣兵团。”
乔治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桂花糕拍掉尘土,面不改色塞进嘴里咀嚼。脸上情绪无缝切换,从震惊、忧虑,再到埋头干饭一气呵成。咽下食物后,他抹了把嘴,一把拉住罗恩的胳膊向内走去,全程小声碎碎念。
“铁冠佣兵团?那群亡命之徒!三年前北方那场大案你听过没有?直接洗劫一整支子爵商队,活口一个不留!军部地毯式围剿三个月,结果连一根头发都没能逮到!你到底是怎么招惹上这群狠角色的?”
“我压根没主动招惹,是有人花钱雇他们来针对我。”
乔治脚步猛地顿住,转头认真打量罗恩,目光落在他插在口袋的左手,沉默三秒,重重一拍罗恩肩膀。
“懂了。从今天起,我承包你的上下学护送业务。清晨我准时去公馆门口蹲你,傍晚一路送你到家。”
罗恩被他拍得身子一歪,哭笑不得:“你家住城南,白蔷薇公馆在南城最南端,送完我你还要折返,来回纯纯极限赶路。”
“这有什么难的,走不动我直接在公馆门口叫马车,主打一个灵活变通!”乔治理直气壮挺起肚子,“再说我可不是无偿当保镖,附赠附加条件——顺路蹭玛莎婶婶的松饼,上次吃过一回,味道直接封神,我念念不忘好久了。”
罗恩望着眼前一脸认真的好友,那句“不必麻烦你”卡在喉咙,话锋一转:“成交。早上别在家垫肚子,玛莎的松饼管够,保证让你吃到扶墙走。”
乔治立刻咧嘴大笑,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弧线:“一言为定!快去上课!对了,晚上记得让玛莎给你换药,我母亲说,这种浅表伤口涂抹紫草膏,恢复之后基本不留疤痕。”
“你母亲怎么连外伤护理都精通?”
“我妈属于全能型选手,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跌打护理样样拿手。整个圣城,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比佩特曼夫人更厉害的女性。”
两人并肩走进教学楼,晨光缓缓驱散走廊里层层叠叠的阴影。罗恩走在乔治身侧,听好友不停唠叨各种注意事项:晚上避开那条偏僻后巷、尽量走人流较多的主干道、实在不行随身携带哨子,遇到危险一吹,他火速支援。
罗恩下意识抬手,微微遮挡侧脸的伤痕,避免持续引来路人好奇打量。左手揣在外袋里,指尖能清晰摸到黑色徽章坚硬的轮廓,他轻轻将徽章往口袋深处推了推。
雇佣单子已经生效,先锋刺客折损在巷子里,后续的猎手正在赶来的路上。
罗恩抬头望向走廊尽头窗户倾泻而入的日光,脚步稍稍加快,跟上乔治圆滚滚的背影。
来者不善又如何?兵来将挡,来一个撂倒一个,来一双放倒一对。
更何况他手里并非孤军奋战。血脉里潜藏的噬痕、布伦特留下十五年打磨的古武招式、珍藏的银质勋章,还有一个每天准时蹲守公馆门口、一心蹭松饼的胖子好友。
手里的底牌,足够应付一切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