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主城的时候，系统时间刚过午夜。
街灯在虚拟夜色中亮着暖黄色的光，美食街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几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自动售货机还在嗡嗡运转。空气里有股雨后的味道——系统似乎又在模拟刚下过雨的湿润感，石板路面上泛着薄薄的水光，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影刺走出传送阵的第一件事是伸了个懒腰，第二件事是宣布他要吃烧烤。理由是“在水下泡了那么久，我觉得我的骨头缝里都是盐，需要用炭火烤肉把盐逼出来”。
“你戴的是全封闭潜水服，海水根本碰不到你的骨头。”风砚说。
“你不懂。这是心理上的盐。”
“心理上的盐需要用炭火逼出来？”
“对。就像心理上的阴影需要心理上的阳光来驱散。我的心理阳光就是烤五花肉。”影刺说得理直气壮。
回声在旁边安静地调试着共鸣器——在水下泡了几个小时后，接收器阵列的灵敏度出现了细微的漂移，她正用一块干燥的超细纤维布逐个擦拭接收单元。听到影刺的烤五花肉理论，她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知道在声学上，脂肪在高温下融化时发出的嘶嘶声频率大约在三千到五千赫兹之间吗？那是人类听觉最敏感的频率区间。所以你听到烤肉声音会觉得特别满足——那是进化赋予你的条件反射。”
影刺张了张嘴，然后转向风砚。“她又开始了。”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风砚说。
“你什么时候站到她那边去了？”
“从他分析出我的格挡习惯那天起。”风砚在终端上随手翻看着什么，手指划过屏幕时带起几道淡蓝色的光迹，“而且她说的确实有科学依据。”
最终烧烤还是在美食街尽头的一家露天小摊上实现了。摊主是个NPC大爷，头顶着“老张烤串”四个字，正用一把虚拟扇子扇着炭火，烟雾在夜空中袅袅升起，带着孜然和辣椒粉的香气弥漫了半条街。影刺一个人点了四十串——二十串五花肉、十串羊肉、十串鸡翅，摆满了一整张铁盘。风砚只点了一串烤馒头片和一杯虚拟凉茶，被影刺嘲笑为“修仙饮食”。回声点了一串烤土豆片，慢条斯理地吃着，每一口都嚼足了次数，像是在计算食物在口腔中的最佳分解时间。
林哲没有点任何东西。他坐在桌子的一侧，面前摊开了一幅全息星图——十二个天命序列碎片的坐标标注在三大阵营的地图上，数据核心和环境适应两个已经激活的碎片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其余十个碎片还是暗灰色，分布在整个天命世界的各个角落。深海裂谷的深渊之核刚刚被激活，系统就自动解锁了下一个碎片的坐标。
万剑山·剑冢。
剑冢位于修真王朝腹地，距离科技联邦边境线将近三百公里。那是修真王朝排名第五的公会——剑阁的势力范围核心地带。和黑星公会不同，剑阁是家族式管理，核心成员大多是修真王朝内测时期就加入的老玩家，彼此之间有着远超普通公会的默契和信任。他们的会长剑无锋是修真王朝服务器排名前三的剑修，据说从开服到现在PVP仅输过一场，还是输给了排名第一的散人。论坛上有一句话形容剑阁：惹黑星，你可能会死；惹剑阁，你一定会死，而且死得很帅——因为杀你的飞剑会在空中排成各种好看的阵型。
“所以我们要去一个比黑星强得多的公会的家门口，抢他们地盘上的天命碎片。”影刺嚼着一串五花肉，油脂在嘴角闪着虚拟的光泽，“听起来比钻管道和下水刺激多了。”
“不止是剑阁。”风砚将终端推过来，全息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近四十八小时内万剑山周边区域的玩家活动数据，“天命序列第一碎片被系统公告之后，修真王朝散落在各地的散人玩家大量涌入国战区。第二碎片被我们拿下后，公告再次全服推送。现在修真王朝的玩家圈子里已经把‘阻止序列拿到第三碎片’当成了阵营荣誉任务。有人发起了万人签名请愿帖，要求阵营高层直接介入。”他顿了顿，“不止散人，修真王朝排名前五的公会里至少有三个已经表态要拦截我们。除了剑阁坐镇万剑山主场之外，另外两个公会的精英小队也已经朝万剑山方向移动。你们猜现在万剑山周边聚集了多少人？”
“多少？”影刺问。
“至少两百人。”
影刺被辣椒呛了一下，转过头去咳嗽了好一阵。回声默默推过来一杯凉白开，他接过来灌了好几口才缓过来。“两百人？就为了堵我们四个人？”
“因为我们拿了两个首杀。”风砚说，“在大多数人眼里，首杀队伍就是该被围剿的对象。如果我们是在大公会名下，首杀就是公会的荣耀；但我们没有公会，所以首杀就是我们的麻烦。他们不是怕我们——他们是不服。一个只有四个人的散人队伍凭什么拿两次全服首杀？这种不服的情绪在论坛上发酵了几天，被有心人一煽动，就变成了一场阵营级的围猎行动。”
影刺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烤串，又抬头看了看星图上那颗灰暗的万剑山坐标。然后他用一种认真到少见的语气说：“那我们就让他们更不服。”
林哲将星图收起，调出了另一组数据——那是回声在深渊守护者之战后做的团队战斗力评估。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列着每个人的战斗日志数据：击杀贡献占比、受伤次数、有效输出时间、技能冷却利用率、被击中部位分布、受伤严重程度——每一项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黑棘对战后，我重新评估了我们目前的核心短板。第一，硬控手段不足——遇到会黑水领域这种大范围致盲技能的敌人时，我们没有反致盲的手段，目前只能靠声呐硬抗。第二，正面抗压能力为零——如果被逼到没有环境陷阱的开阔地带正面接战，我们撑不过两轮集火。第三，对空打击能力缺失——万剑山是剑修主场，剑修的飞剑是远程制导攻击，可以在视距外打击。目前我们的阵容对空能力是零。”
“所以我们需要补短板。”风砚说。
“对。第一，进阶技能。全员二十级以后，职业大厅解锁了进阶技能训练。影刺，你的渗透者进阶技能有一个叫‘幽影步’的，效果是短距离瞬移并解除所有感知锁定——这是反致盲的关键技能。风砚，暗刃的进阶技能‘格挡反射’可以反弹一次近战攻击，这是正面抗压的核心保命技。回声，音律工程师的进阶技能‘静音力场’可以制造一片完全隔音的区域——在水下隔音意味着什么不用我说。三个技能，给你们两天时间，必须全部掌握。因为到了万剑山，剑修的飞剑从锁定到命中只有不到两秒，多任何一个保命技都可能救你一命。”
影刺用力地嚼着羊肉串，含糊不清地说：“两天，没问题。”
风砚点头。回声也点头，手指同时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已经开始规划静音力场的声波参数。
“第二，装备更新。”林哲打开物品栏清单，“矿母掉落的水下呼吸面罩和深潜辅助靴先留着备用，多出来那双深潜靴可能会成为下一个队员的敲门砖。黑棘的五人队每个人都装备了水下推进器——那东西在深海中机动性极高。我们虽然拿到了第二碎片，但装备差距还是存在的。万剑山是山地战，我们需要换上适合山地作战的轻量装备。交易所可以买到基础的山地作战靴和抗风药剂，不过更好的装备需要新材料——用矿母和钻机掉落的材料在工坊合成。”
“第三，情报缺口。万剑山的地形、剑阁的巡逻路线、剑冢内部的防御机制——这些信息目前全部为零。风砚，我需要你在军刀公会时期的旧人脉来获取更精确的情报。”
风砚沉默了一下。军刀公会时期的关系是他一直不太愿意触碰的东西——当初为了追寻一支不把队友当零件替代的团队而离开，他有自己的尊严和选择。但军刀是联邦排名第三的公会，情报网络覆盖三大阵营。万剑山虽然是修真王朝的地盘，但军刀在那边一定有情报人员。“我在军刀时期的直属情报官半年前退役了。他的联系方式还在，但我不确定他还在不在游戏里。可以试一下——不过不保证有回复。”
“足够了。”林哲接着说，“第四，新队员。我们的阵容目前是指挥官加两个渗透者和一个音律工程师，缺少前排抗压和治疗续航。到了万剑山，如果遇到剑阁的正面对抗，没有前排的问题会被无限放大。我们需要一个能扛得住伤害的盾位。”
“盾位不好找。好的盾位都被大公会垄断了，散人盾位要么等级不够，要么操作稀烂。”影刺说。他在遇到林哲之前曾试图组过不下二十个野队，对散人坦克的质量有着切肤之痛。
“不是所有的盾位都在大公会里。”林哲说，目光扫过星图上剩余十个碎片的坐标，“有一些好盾位，因为不愿意被公会当工具人用，选择自己单干。这种人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团队——比如我们。”
“你怎么知道会有这样的人？”
“因为风砚就是这种人。”林哲说。
烧烤摊的炭火在夜风中明灭，孜然的香气和辣椒的焦香混合着弥漫在空气中。老张正在摊子旁边打瞌睡，扇子从手里滑落，被风砚弯腰捡起来放回他手边。街道更深处，几个夜猫子玩家正在交易所门口比价，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惊扰了凌晨的安静。远处能量护盾上的模拟星光安静地流转着，将淡蓝色的光芒洒在主城的屋顶上。
影刺放下最后一根签子，抹了抹嘴。“所以接下来两天——学技能，买装备，找队友。然后去万剑山，闯剑冢，拿第三碎片。”他总结完毕，又补了一句，“时间很紧。”
“时间一直都很紧。”林哲站起来，将全息星图收回终端，“但比起一周前在灰铁废墟被黑星公会围堵的时候，我们的时间已经多很多了。”
风砚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片刻后嘴角微微上扬。他站起身来把终端收好，拍了拍外套上沾到的孜然粉，动作一如既往地精确而有条理。“我这就去联系前情报官。明天中午之前给你们答复。”
回声也站了起来，共鸣器背在背上发出淡绿色的待机光芒。“我在训练场通宵。静音力场的声波参数校准至少需要八小时——如果要在山地环境和水下环境同时使用，需要两套不同的校准方案。一周前我还在一个人刷矿坑，连组队是什么感觉都忘了——现在通宵调试，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累。”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闪闪的，“也许是因为调试的东西是要给你们用的。”
影刺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竹签整齐地码在铁盘边上，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拔出匕首牙牙，在路灯下端详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水下涂装没有因为长时间浸泡而剥落。“两天。幽影步。我要是学不会，让风砚用他的格挡反射打我。”他朝风砚抛了个挑衅的眼神，风砚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会的”。
林哲已经转过身，朝职业大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还在擦匕首的影刺、收终端的风砚和调共鸣器的回声。三个人站在深夜的街头，被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身上还带着深海裂谷残留的硝烟气息。
“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场集合。不用带咖啡——我准备了醒脑剂。”
“六点？”影刺的声音在夜空下回荡，“我刚吃完四十串烤肉，你跟我说六点？”
“你可以不去。”
“我没说我不去！我只是——算了。”影刺把匕首插回腰间，用一种极其郑重其事的语气宣布，“从今天起，我的闹钟数量降到两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