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裂谷副本的入口位于联邦南部海岸线以外十二海里处，一座被海风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废弃钻井平台上。
林哲一行人通过主城传送阵到达海岸哨站时，夕阳正将海面染成一片暗金色。哨站是联邦海军废弃的前哨基地，几栋预制板搭建的营房歪歪斜斜地立在礁石上，唯一还在运转的设备是一台老旧的自动售货机，里面卖的是系统最基础的呼吸药剂和绷带。售货机的屏幕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电子便签，内容是“深海裂谷有去无回，别怪我没提醒你——前哨站管理员留”，落款处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
影刺盯着那个骷髅头看了片刻。“这游戏的NPC越来越有幽默感了。”
钻井平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破败。锈蚀的钢架在海风中发出呜呜的悲鸣，平台表面的防滑钢板已经腐蚀得坑坑洼洼，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金属结构在微微颤抖。钻井塔的顶端还亮着一盏红色的警示灯，在暮色中一明一灭，像一颗垂死的心脏在跳。平台正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潜水舱入口，舱门紧闭，旁边的控制面板上闪烁着淡绿色的待机灯。
“副本入口就是那个潜水舱。”林哲对照着地图确认，“进入潜水舱之后系统会自动把我们传送到深海裂谷的第一层——珊瑚森林。副本共三层：第一层珊瑚森林，主流怪物是变异海兽和珊瑚守卫，等级二十级左右；第二层深渊裂隙，怪物等级二十二到二十四级，有暗流和地形伤害；第三层深渊核心，BOSS深渊守护者的巢穴，深渊之核就在那里。目前还没有任何队伍通关的记录，论坛上进度最快的剑阁也只打到第二层中段就被暗流团灭了。”
“也就是说我们是第一批进第三层的。”影刺把匕首牙牙在手里转了一圈，水下涂装在夕阳下折射出一片流动的银光，“这种‘全服首通’的感觉越来越上瘾了。”
风砚已经在潜水舱旁架设好了便携式情报终端。屏幕上是深海裂谷周边水域的实时声呐扫描图——这是回声提前两天在海岸哨站部署的声呐信标回传的数据。扫描图上显示，裂谷入口方圆一海里内至少有三个不同方向的热源集群正在接近：西南方向有一支大型船队，速度整齐，队形严谨，判断是成建制公会的远征队；东北方向有三艘小型快艇，速度极快，判断是散人精英或佣兵；正南方向还有一艘中型潜艇，正在水下潜航，深度和速度参数经过加密，声呐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黑星的人。”林哲看了一眼那个加密信号，“只有大公会才用得起潜艇。”
“不止黑星。”风砚放大了热力图的细节，“大型船队的航速和阵型跟修真王朝剑阁的记录完全吻合。而且——”他点开另一个窗口，“海岸哨站的论坛版块最近两小时内的匿名浏览量与上周同期相比激增了七成。天命序列第一碎片被激活的系统公告早就传遍全服了，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拿到了第一碎片，所有人也都能猜到我们会来拿第二碎片。深海裂谷现在是全区瞩目的焦点。”
“所以全服都知道我们在哪、要去哪、想干什么。”影刺总结道，“这感觉真棒。就像你打算偷偷溜进厨房偷一块饼干，结果发现客厅里坐满了亲戚，所有人都在看着你打开冰箱门。”
“深海裂谷是水下副本。”林哲说，“水下环境对所有人的限制是平等的。声波在水中的传播速度是空气中的四倍，但可见度不到陆地的三分之一。回声，水下声呐的参数校准好了没有？”
回声已经在钻井平台边缘架起了她的主力共鸣器。这台经过矿母掉落材料强化过的设备比之前大了一圈，外围环绕着三层可以独立旋转的接收器阵列。她蹲在共鸣器旁边，手指在投影键盘上飞速敲击，每一次按键都会引发阵列中某个接收单元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高频脉冲。海面在脉冲的震荡下泛起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然后又迅速被海流抹平。
“校准完毕。水下探测半径三百五十米，比陆地上宽了将近一倍——声波在水中的衰减率只有空气中的四分之一，水温梯度和盐度分层带来的折射已经纳入补偿算法。”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警觉起来，“等等——探测到异常信号。西南方向，深度大约四十米，有一群快速移动的生物热源正在朝钻井平台的方向接近。数量很多，至少三十只以上。移动速度极快，不像是野生海兽的常规行为模式。”
风砚的脸色沉了下来。“有人在海里投放了诱饵——用某种方法把野生海兽引到入口来堵我们。”
“剑阁干的还是黑星干的？”
“都有可能。”风砚的声音压得很低，指节在终端边缘捏得发白，“大型公会对付竞争对手时惯用的手段——在副本入口附近的水域大规模投放声呐诱饵或血腥诱饵，把周围的野生海兽全部吸引过来，让后到的队伍刚下水就被围攻。被围攻的队伍要么全灭回城掉经验，要么疲于应付海兽围攻时被投放诱饵的公会从背后偷袭。这不是PVP技巧，这是用PVE机制杀人。”
林哲的目光越过海面，投向西南方向正在快速接近的黑色鳍群。三十多只变异海兽，等级目测在十九到二十二级之间，在水下的战斗力至少相当于陆地上同等级怪物的两倍。如果硬闯，小队在水中面对三十多只怪物的围攻，胜算不到一成。如果等，黑星和剑阁的人会先进入副本，抢先拿到深渊之核。对方算准了他们只有四个人，想用数量活活把他们堆死在入口处。
但他不需要硬闯，也不需要等。
“回声，你能用声波脉冲模仿海兽的撤退信号吗？”
回声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理论上可以——海洋生物有特定的声波频率用于传递危险信号和撤退指令。给我几分钟时间分析变异海兽的声纹特征，然后把共鸣器调到对应频段。你是想——把它们吓跑？”
“它们是被诱饵引过来的。人工诱饵的声波信号是单向的，只有吸引功能，没有指令功能。如果能同时向它们发送撤退信号，两股信号对冲，它们会陷入混乱。混乱的鱼群不会攻击任何人——它们会原地解散。”
回声快速分析着声呐捕捉到的变异海兽声纹数据，一边调频一边自言自语般嘀咕着“频率特征提取完成，干扰信号生成中”。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了几秒，然后按下最后一个键。“撤退信号模拟完成。频段覆盖全部三十七只变异海兽的已知声纹范围。声波脉冲准备就绪——发射。”
共鸣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声波脉冲以钻井平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海面在脉冲的冲击下泛起一圈巨大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那些正在快速逼近的黑色鳍群骤然减速。鱼群开始打转、四散、彼此碰撞，金属质感的鳍片在水面下翻搅出大片浪花，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指挥官的混乱阅兵。三十七只变异海兽在海面上翻腾了片刻，然后各自散去，消失在深海中。
“鱼群已解散。”回声说。她推开键盘，活动了一下手腕，像钢琴家完成了一段高难度琶音后放松手指。
影刺用一种“我又被震撼了”的眼神看着她。“你刚才对着一群海兽放了首‘快跑歌’。”
“那不是歌，是声波脉冲。”
“对我来说就是歌。”影刺看着海面上逐渐平息的涟漪，“而且比流行金曲还好听。”
风砚已经收起了终端。“海兽障碍解除。但刚才的声波脉冲肯定会被黑星的潜艇探测到。他们现在知道我们在钻井平台上，正在做下水前的最后准备。我们的时间窗口在缩小。”
“那就现在下。”林哲走向潜水舱，按下开启按钮。舱门缓缓滑开，露出内部狭小但设备齐全的潜水舱——四套潜水座椅整齐排列，每套座椅上方都悬挂着配套的呼吸面罩和推进器。他转头看向三人，“戴好面罩，检查装备。下水之后保持战术链接，我和风砚交替指挥——水下环境我的态势推演会受到可见度限制，风砚的热力图在水下不受影响，遇到突发情况由热力图提供主视野，我负责战术推演和决策。”
四人戴上水下呼吸面罩，面罩贴合口鼻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供氧系统启动。潜水舱的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舱内亮起了淡蓝色的应急灯。倒计时的数字投影在舱壁上跳动——三、二、一。
舱底打开。
冰冷的海水瞬间灌入潜水舱，将四人吞没。有那么一瞬间，林哲什么都看不见——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浑浊的墨绿色，那是浅海层悬浮的藻类和浮游生物在阳光透射下形成的视觉屏障。水温冰冷刺骨，裹着厚重的盐分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海水过滤后残留的咸涩味。四周是无声的、沉重的、带着数千年沉默重量的海水，将人紧紧地包裹在其中。
然后他的目镜自动切换到了水下模式。
眼前的视野渐渐清晰起来。淡蓝色的数据界面重新在镜片上亮起，标注着水深、水温、水压、能见度等环境参数。一条细窄的珊瑚通道从他脚下延伸出去，蜿蜒向下。珊瑚的颜色在深海光线的折射下呈现出诡异的紫绿色调，有些珊瑚枝干上的发光斑点正随着海流的波动一明一灭，像是某些在幽暗中眨动的复眼。珊瑚之间游弋着一些小型发光鱼群，鱼身透明，内脏闪烁着淡绿色的荧光，在林哲接近时骤然散开，又在他离开后重新聚拢。
他们沿着珊瑚通道一路下潜。风砚在前方领路，热力图在他目镜上投射出前方每一处热源反应的距离和威胁等级——三只珊瑚守卫正潜伏在右侧的珊瑚丛中，它们的外形像是被珊瑚虫寄生的巨型螃蟹，甲壳上长满了荧光色的珊瑚枝，两只螯钳大得足以将人拦腰夹断。但它们的视野范围有限，只要不进入它们的荧光照射范围就不会触发战斗。影刺从左侧无声地游过，靠近时甚至能看清珊瑚守卫甲壳上珊瑚虫触须吸食海水浮游生物的动作，像是在水下缓慢呼吸的活礁石。回声以最快速度从珊瑚丛中间的窄缝穿过，马尾辫在水中飘散开来，发梢拂过一只珊瑚守卫的螯钳边缘，后者只是懒洋洋地动了动螯足，没有反应。
林哲最后一个经过。他看到了珊瑚守卫的数据——等级二十，近战攻击力极强，但视野范围只有正前方三十度。只要不走到它正面，它就是一块长着螯钳的珊瑚礁。这个情报会在打完之后整理存档，供团队参考。但现在不是清野怪的时候，他们的目标是第三层的深渊之核，每一分钟都珍贵。黑星的潜艇很可能已经到了入口，剑阁的快艇编队也不会慢多少。谁先到达第三层，谁就能拿到第二碎片。
珊瑚森林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海底悬崖。悬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裂隙——第二层的入口。裂谷两侧的岩壁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发光苔藓，在深海中发出幽绿色的冷光，岩壁上嵌满了贝壳和甲壳类生物的化石，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像某个古老海洋文明的遗迹。海水在这里变得异常清澈，能见度反而比珊瑚森林更高，一眼可以看到几十米外。
但也能看到不速之客。
悬崖对面，一支五人小队正从另一个方向朝深渊裂隙游来。他们的装备统一而精良，潜水服上印着黑星公会的碎裂星辰徽记。领头的是一位身材修长的女性玩家，身穿流线型的深黑色潜水服，背上背着一对改装过的水下推进器，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能量剑。她的ID悬在头顶——【黑棘】，后面缀着“黑星公会·副会长”的头衔。她的面庞线条分明，眉目间带着几分凌厉的英气，嘴角始终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一只在水下巡游的鲨鱼。
黑棘身后跟着四个人——一个手持水下鱼叉枪的射手，一个背着大型机械箱的工程师，一个重甲战士，还有一个身形瘦削、手持双刃的渗透者。全部二十二级以上，装备精良，潜行姿态整齐划一，显然是黑星公会最精锐的水下作战小队。
黑棘也看到了他们。两拨人隔着深渊裂隙遥遥对峙，海水中弥漫着无声的紧张气氛。影刺握紧匕首牙牙，水下涂装在幽绿色的岩壁光芒中反射出一道蓝光。风砚的手按在了短刃刀柄上。回声的共鸣器在水中无法使用声波脉冲——水的介质密度会让脉冲能量在传播时极速衰减——但她还有便携声呐，可以实时追踪黑棘小队每个人的移动速度、距离和武器冷却状态。
黑棘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在通用频道里发出的声音经过海水的过滤变得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林哲耳中：“序列。久仰了。会长让我替他问声好——顺便确认一下，你手里那个碎片，打算怎么跟我们交易？”
“不交易。”林哲说。
黑棘偏了偏头，似乎并不意外。能量剑在她腰间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剑身在深海的黑暗中闪烁着淡紫色的电弧，海水在剑身周围被电离成细密的气泡，不断向上翻腾。“我欣赏直接的人。但你应该知道，黑星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被拒绝第二次。”
“他知道。”影刺抢在林哲之前开口，“赤牙上次也说了一样的话，最后回去修下水道了。”
黑棘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冷了一瞬。她身后的渗透者往前迈了半步，双刃在海水中划出两道细密的气泡轨迹。黑棘抬起左手拦住了他。
“今天不动你们。”黑棘说，“不过深渊之核只属于一个队伍。我们第三层见。”
她转身带头朝深渊裂隙游去。黑棘的身影刚消失在裂谷深处，影刺就转向林哲。“她为什么不动手？五对四，装备比我们好，等级比我们高，刚才打的话我们很吃亏。”
“因为我们现在打起来，剑阁就是赢家。”林哲说，“黑棘不是不想打，是不想替剑阁当先锋。她想让我们和剑阁先打，或者在深渊守护者面前消耗我们的补给，然后在第三层坐收渔利。黑棘是个聪明人——至少比赤牙聪明。”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照常推进。记住——在水下，环境本身就可以是武器。黑星的人擅长地面战，但水下不是他们的主场。我们有回声的声呐，有风砚的热力图，有我的推演。只要在信息上继续领先，他们就永远慢我们一步。”
四人依次进入深渊裂隙。裂谷的水温骤然下降，面罩上迅速结了一层薄冰，抗寒药剂在血液中释放出温热的能量将它们融化。暗流在裂谷深处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每一次冲击都在考验着所有人的平衡感。影刺被暗流冲得偏移了好几次，每次都是风砚伸手拽住他的装备背带把他拉回来。到了第三次的时候，影刺在通讯频道里嘟囔：“回去之后我要在装备上装个稳定鳍——这暗流太恶心了，比我喝多了在厕所吐的时候还晃。”风砚难得附和道：“你这个比喻虽然粗俗，但非常准确。”
回声没有说话。她的便携声呐显示，在深渊裂隙的尽头，一个巨大的热源正在缓缓移动——等级二十五，体形超过矿坑统领的三倍，心跳频率低沉而有力。深渊守护者。而在深渊守护者身后的第三层入口处，另外两个热源正在快速接近——黑棘的五人队，以及另一支从东侧快速推进的队伍。三个方向的队伍都在向同一个目标汇聚，速度和时间几乎相同。
“三家都要到了。”风砚的声音压得很低，“BOSS就在前面。我们怎么打？”
林哲的目光在热力图和声呐数据之间切换了几次。“先不打。让他俩先交手——黑棘想坐收渔利，我们就让她先当渔夫。”他顿了顿，“准备潜行。全员隐匿，退到岩壁夹缝中待命。把深渊守护者让给黑棘。”
四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岩壁夹缝的阴影中，呼吸面罩的气泡被降到最低。几分钟后，深渊守护者的咆哮声响彻裂谷，黑棘的能量剑在水下炸开一团刺眼的紫光。紧接着是第二声咆哮，夹杂着剑阁方阵的飞剑齐射声和佣兵团的枪火轰鸣。三方的混战在水下炸开了一团又一团的冲击波，将整片深渊裂隙变成了一个沸腾的战场。
而林哲和他的队伍安静地待在岩壁夹缝中，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