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逢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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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崇文的脸色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展平的纸,惨白中透着灰败。他跪在地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只陶罐就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罐口敞开,几片生附子切片在日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泽。他的目光落在那几片附子上,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移开。

“陛下,”他的声音嘶哑,“这只陶罐……臣从未见过。”

“是吗?”萧煜的语气依然平淡,“可翠儿说,是你亲手交给她的。时间是永昌二十五年冬末,地点是太医院内库门口。她还说,你当时告诉她——‘这批附子有问题,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找个地方藏起来。’”

刘崇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在撒谎。”他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许,“臣从未给过她任何东西。她一定是受人指使,故意栽赃臣。”

“她为什么要栽赃你?”

“这……臣不知。”刘崇文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或许是有人许了她好处,或许是她在宫中待久了,心生怨恨,想拉人下水……”

“拉你下水?”萧煜打断了他,“她一个宫女,跟你一个院判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拉你下水?”

刘崇文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沈逢春站在萧煜身后,看着刘崇文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手指,知道他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他现在所做的一切辩解,都只是在拖延时间,寄希望于某个奇迹出现——比如太后突然现身,比如某个他安排的后手突然生效。

但奇迹没有出现。

萧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沈逢春从内库药柜中找到的那片碎纸,上面是周院判的字迹:“温髓饮方,永昌二十六年三月初三,刘副院判验看过,无误。”

“这是从内库的药柜中找到的。”萧煜说,“周院判的亲笔记录,上面有你验药的签字。三月初三验药,三月初五先帝驾崩。刘院判,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验过的药,会在两天后要了先帝的命?”

刘崇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盯着那片碎纸,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像是在看一件来自地狱的证物。

“臣……臣验药时,药方并无问题……”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一定是有人在煎药的过程中动了手脚……”

“煎药的过程,是由谁负责的?”

“是……是周院判亲自掌煎的……”

“周院判亲自掌煎,然后他在药中下毒,毒死了先帝,然后又畏罪自杀?”萧煜的声音陡然拔高,“刘崇文,你觉得这个说法,你自己信吗?”

刘崇文的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支撑的骨架,瘫软在地上。

殿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沈逢春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刘崇文,心中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复杂的沉重感。这个男人,在太医院经营了十五年,风光无限,权势熏天。而现在,他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刘崇文。”萧煜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加可怕,“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现在老实交代,朕可以考虑留你一个全尸。如果你继续嘴硬——”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刃:“朕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刘崇文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双手紧紧攥着青砖的缝隙,指节泛白,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挣扎。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臣……说。”

沈逢春的心猛地一紧。

“永昌二十五年冬,”刘崇文的声音很低,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消耗他全部的力气,“太后召臣入长春宫,命臣……替她办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先帝近来性情大变,动辄责骂后宫,疑心越来越重。她担心先帝会废后,改立惠贵妃为后。所以她让臣……想办法,让先帝‘安静下来’。”

沈逢春的指尖微微发凉。

“臣当时不敢答应。但太后说,如果臣不帮她,她就会让臣在太医院待不下去。臣……臣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然后呢?”

“然后,臣以‘宫中需求增加’为由,采购了大量的附子。其中一部分,替换成了未经炮制的生附子,混入了先帝的‘温髓饮’中。生附子的毒性不会被银针测出,只会随着长期服用,慢慢侵蚀五脏六腑。”

“周院判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永昌二十六年正月。”刘崇文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发现先帝的症状与附子慢性中毒高度吻合,便开始暗中调查。臣发现他在查这件事后,非常害怕,便向太后禀报。太后让臣不要慌张,她会处理。”

“她是怎么处理的?”

“她……她让臣写了一封信,就是那封没有署名的信。然后让翠儿趁周院判不在时,放入他的书房。”

“那封信的内容,是你自己写的,还是太后授意的?”

“是太后口述,臣代笔的。”刘崇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说,要让周院判知道——他已经触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如果他不想连累家人,就应该知道怎么做。”

沈逢春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终于完整地拼合在了一起。

周院判不是自杀的。他是被太后逼死的。而那封致命的信,是刘崇文代笔,翠儿送达的。

一条完整的链条,从太后到刘崇文到翠儿,每一个人都在这桩谋杀中扮演了一个角色。

萧煜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刘崇文,你所犯下的罪行,按律当诛九族。但朕念在你主动招供的份上,可以饶你一命。”

刘崇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但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臣一定照办!”

萧煜俯视着他,目光冰冷如霜:“朕要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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