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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运路没有路灯。

黑鲸只开近光,雨幕把照射范围压到二十米以内。左侧是山壁,右侧是废弃排水渠。方既白每隔一公里就在纸图上做一个记号,同时报出旧路应有的地标。

“前方五百米,左侧废弃磅房。”

五百米后,左边只有一片树林。

“误差?”顾临川问。

“不可能超过三十米。”

又行驶八百米,一座斑驳磅房出现在右侧。

它不仅换了方位,还转了方向。原本朝向矿区的窗口正对着他们,玻璃后亮着一盏油灯。

唐小满降低车速:“里面有人。”

“纸图记录磅房废弃十年。”方既白说。

窗口后的人影抬起手。

他穿第三押运处的制服,肩上有三道黄色斜线。

顾临川的队长标识。

人影向公路指了指,示意他们继续。

“不停车。”顾临川说。

黑鲸驶过磅房。沈砺回头,油灯和人影都没有移动。等车行出一百米,后视窗里只剩山壁,仿佛那座房子从未存在。

“灰路会复制人?”叶岑问。

“现有记录不一致。”方既白说,“有人看见未来,有人看见过去,也有人只看见自己最相信的出口。”

“共同点?”沈砺问。

“看见以后,越描述越真。”

陈渡在后舱轻轻笑了一声:“很适合我。”

“所以从现在起,”顾临川说,“只报告可测量事实。不解释人物身份,不描述结果。”

“前方二十米,有黑色障碍物。”沈砺道。

近光里出现一辆车。

同样的六轮车身,同样三道黄色斜线,甚至右侧装甲上也有刚才擦过挡墙留下的白痕。

一辆黑鲸十七号翻在排水沟里。

唐小满握紧方向盘,没有喊车名:“障碍物长七米,宽约三米,占据右侧路面。”

“左侧可通行宽度三米二。”方既白说。

“现在车宽两米七。”

唐小满贴着山壁缓慢绕过。两车最近时,相隔不到半米。

翻覆车的驾驶室里没有人,方向盘上却挂着唐小满那只被割坏的靴子。中舱散落着方既白的纸图,纸上每一条路都指向同一个黑点。

后舱观察窗蒙着血色水雾。

陈渡没有看。

“不要说里面有什么。”沈砺提醒。

叶岑移开目光:“只记录障碍车辆为空壳,未经人员确认。”

他们通过后,前方又出现第二辆。

这辆黑鲸车头撞进山壁,车尾完好。沈砺从窗口看见自己趴在路线台上,监测环仍戴在手腕,皮肤灰白。

他只报:“中舱有一具无法确认身份的人形。”

第三辆烧得只剩骨架。

第四辆沉在积水里,车顶露出黄色斜线。

第五辆横在岔路口,车灯还亮着。

唐小满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辆残骸都有黑鲸刚刚才产生的损伤,像这条路把他们接下来可能遭遇的结局一辆辆摆在雨里。

“里程不对。”方既白突然说。

他们进入矿运路后只行驶了十二公里,里程表却显示三十七公里。

“轮速计机械连接,没接系统。”唐小满道。

“道路长度在变。”

前方出现岔路。

纸图上没有岔路。

左边向上,路面完整,远处能看见槐山哨的白色探照灯。右边向下,路面塌了一半,却立着一块北岬方向牌。

“左侧视觉地标疑似槐山哨。”沈砺说。

“不要用‘是’。”顾临川提醒。

“右侧标牌写北岬,不代表通往北岬。”

陈渡隔窗问:“老方,以前的路怎么走?”

方既白盯着纸图:“没有左右。旧矿路从这里直行。”

唐小满踩下刹车,却没完全停:“直行是山。”

两条岔路之间立着一面裸露岩壁。

沈砺下车,用安全索扣住腰。雨水打在脸上,他知道冷,却感觉不到冷。岩壁近看有明显车辙,两道泥痕从路面继续向前,直到没入石头。

“以前的路还在。”他说,“被岩壁覆盖,或者我们把它看成岩壁。”

“怎么验证?”顾临川问。

沈砺捡起一块石头,向前扔。

石头撞上岩壁,发出闷响,落回脚边。

“有实体。”

左侧探照灯转过来,光束扫过黑鲸。车载无线电在完全断电的情况下响起。

“黑鲸十七号,槐山哨呼叫。左转进入安全路线。”

声音清楚、稳定,带着标准值守口令。

“不要回应。”顾临川说。

无线电再次响起:“顾临川队长,任务已经完成。请左转回收车辆。”

唐小满骂了一句:“安全个鬼。”

左侧探照灯下,槐山哨的轮廓突然变得清楚。站在入口处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穿防护署制服。最前方的男人抬起手,正是顾临川。

真正的顾临川站在车门旁,看着另一个自己。

“只记录人形,不确认身份。”他说。

右侧北岬路牌后传来车辆鸣笛。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转运车从坡下开来,车头正是早上撞坏的那一辆。

前后都在逼他们选择。

沈砺重新看向中间岩壁。泥痕是真实的,石头撞击也是真实的。灰路不是单纯制造幻觉,它会让人相信的结果获得重量。

左路承诺安全,右路承诺终点。

而中间没有任何承诺。

“倒车三米。”沈砺说。

唐小满照做。

“清障梁降到最低,正对岩壁。”

“你想撞山?”

“我想走原来的路。”

方既白把纸图贴上前窗。旧矿路的直线与岩壁完全重合。

顾临川上车:“低速碰撞。三秒无位移就退,不硬顶。”

唐小满吸了口气:“黑鲸,别信他们。信轮胎。”

车辆向前。

清障梁接触岩壁,没有巨响,只激起一圈水纹。黑色石面像倒影一样晃动,车头缓慢没入其中。

左边的槐山哨开始广播,右边的白色转运车加速冲来。两侧同时有人高喊他们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

黑鲸完全穿过岩壁。

声音瞬间消失。

前方是一条笔直的干燥公路,头顶没有雨,远处也没有城市灯光。路边整齐停着十二辆黑鲸残骸,每辆车门都敞开。

第十二辆车旁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沈砺今天刚领到的见习制服,胸牌上的照片已经发黄。右手戴着同款监测环,左眼蒙着灰布。

老人隔着车窗看向沈砺,抬手在积尘上写了一行字。

他的指尖经过玻璃时没有留下新的灰痕,字却一笔笔出现。沈砺注意到老人制服上的见习牌没有编号,只有一道被反复擦除的姓名栏。灰路不是简单复制他的脸,它在展示一个连名字和职责都被未来结果磨掉的人。

顾临川将强光转开,不让车内所有人同时盯着那行字。方既白也没有把老人画进图里,只记录“道路右侧出现未确认人形”。他们刚从众口律里学会,描述本身会给异常增加重量。

别把你看见的终点,说给第三个人听。

他的字迹和沈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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