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到山门外时，运输路上的阵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灯光不高，只够照见车辙、草沟和阵光边缘那几块发黑的泥。云幡还挂在内侧，给山门里的人看“福泽常在”。运输路外侧，那几行降级提示隔一阵便浮出来一次，淡蓝色，像谁怕吵醒长老，连催债都催得很有礼貌。
王大力把木夹挂在胸前，手里捏着半截炭笔，在干粮车旁低声分派：“瘦子，你带两个人把绳索箱往里挪，离阵光至少三丈。干粮车别停二号点，推到东井岔口内侧。药篓放车后，不放车前。谁都别站手册上画的安全区。”
瘦小杂役抱着绳索箱，脸白得像刚从惜福堂喝完三天清汤：“手册上写那边是阵内缓冲。”
“手册还写补给亭有避毒散。”王大力看他一眼，“你信它，还是信自己昨夜记的阵光退半寸？”
瘦小杂役闭嘴，转头喊人搬箱。
协防弟子那边还按内务堂新发的《山门临时协防站位手册》排队。几名外门弟子站在阵光边缘，每人间隔三步，脚下正踩着手册里用朱笔圈出来的“安全区”。那朱圈画得很漂亮，刚好落在迎宾幻光转角、二号缓冲点和昨夜新增爪痕之间。
林奇站在废弃望台上，低头看见那几个朱圈，眼皮跳了一下。
“这手册谁画的？”他问。
王大力在下面没抬头：“内务堂送来的，说阵房口述，外门管事整理。”
“阵房口述的是阵点，外门管事整理成送人头点位。”林奇扶着腐旧栏杆，“很符合青岚宗多部门协同特色。”
不远处，通行小牌少年站在内务堂执事身后，手里也拿着一份手册。夜风吹动他的袖口，小牌在腰间露出半寸光。
阵房执事带着两名弟子站在山门石阶上，青色钥符悬在身前。他脸色不太好，显然也看见了阵光外侧那几行时隐时现的提示，却没有先开口改站位。
外门管事皱眉看着王大力那边：“谁让你们动干粮车？”
王大力把绳索箱推到内侧，抬头道：“阵光记录显示二号点昨夜退半寸，兽痕集中在手册安全区外侧。干粮车停在那里，第一下撞阵就会散。”
“手册上写明后勤补给应靠近缓冲区，便于支援。”管事冷声道。
王大力把木夹翻开，抽出一页：“昨夜亥时初，二号点低阶冲撞缓冲模块响应延迟。今晨新增血痕也在二号点。手册若没更新，我按记录调。”
“你一个后勤，敢改协防布置？”
王大力手指紧了紧，护手压住纸角：“我不改，杂役站那儿。”
几个正搬绳索的杂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内侧退。一个外门弟子看见他们挪车，脚下也跟着往后撤了半步。
内务堂执事脸色一沉：“站回原位。未经授权不得擅自调整。”
林奇在望台上忽然开口：“执事要不亲自站一下授权位？最好抱着干粮车，体现宗门庇护落到实处。”
内务堂执事抬头看他：“林奇，山门协防不是让你说怪话。”
林奇刚要回嘴，耳边先落进一串低低兽鸣。
林影里，几团黑影伏得极低，几乎贴着草根移动。第一声短促，第二声拖尾，第三声带着鼻腔震音。残缺妖兽语在脑子里磕磕绊绊地翻出来。
“左边硬。”
“右边软。”
“先撞白光薄的。”
“别冲进去，试墙。”
林奇的手指一下按紧栏杆。
“来了。”他说。
王大力听见这两个字，立刻转身：“绳索箱继续往里！车轮横过来，别顺着路摆！外门弟子，手册朱圈不能站，往后退两丈！”
“谁听你号令？”一名协防弟子皱眉。
下一息，林外的黑影猛地压低背脊。
第一只低阶妖兽从灌木后冲出，撞向迎宾幻光转角。阵光被撞得往内一凹，像薄水面被石头砸中。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从侧边冲来，目标都不是山门正面，而是运输路外侧那几处被记录过无数次的薄光。
砰！
干粮车原本站的位置，被阵光回弹的气浪掀起一片碎泥。若车还在那里，木轮至少要断一只。瘦小杂役抱着绳索箱站在三丈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手却还死死压着箱盖。
一个外门弟子被气浪扫得踉跄，刚退半步，腰间便被王大力提前拉好的横绳拦住。他低头看见那根绳，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王大力喊：“二号点后退！别扎堆！药篓压住，别让它滚到阵边！”
这一次，杂役们动得很快。
绳索箱被挪到内侧，干粮车横住车身，几只药篓被压到石阶下。原本按手册站在朱圈里的两名外门弟子也终于往后退，一边退一边看脚下那块被撞得溅起焦灰的地面，脸色比王大力好不到哪里去。
阵光外，几只妖兽没有继续冲门。它们撞一下，退一下，换位置，再撞。每次都避开正面厚光，专挑薄处。
兽鸣一阵接一阵传上望台。
“这里软。”
“还烫。”
“再试边。”
“记住味。”
林奇低声道：“不是全面进攻。”
阵房执事抬头：“你说什么？”
林奇指着外侧：“它们在测哪段墙最软。撞完就退，换点再撞。二号点、转角、草沟外侧，全是欠费提示里说要限制的模块。”
阵房执事脸色微变，立刻让身后弟子展开阵纹图。
第二轮撞击落下，阵光转角又凹进去半尺。蓝字在光面上一闪。
低阶冲撞缓冲模块响应延迟。
阵房弟子看着阵纹图，声音发干：“执事，撞击点与降级标注重合……二号缓冲点、外侧转角、夜间边界警示线，都在限制模块里。”
阵房执事闭了闭眼，终于开口：“撞击点确与欠费降级模块吻合。”
这句话不响，却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内务堂执事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外门管事下意识看向手册上的朱圈，手指把纸页捏皱。
通行小牌少年在此时轻声道：“林师弟既然能提前判断兽群动向，为何不早报？若早些明说，协防也不至于仓促。”
林奇从望台上看向他，笑了一下，笑意冷得没有温度。
“报了。”他说。
他从怀里抽出一叠副录，直接从望台上抛下去。纸页被夜风一吹，散了几张，王大力立刻上前捡起，按顺序摊在干粮车上。
“第一份，外门道路安全风险记录，兽痕五组，交过。”
“第二份，夜风疑似携带兽语信息，交过。”
“第三份，巡山册被重抄，掌律封过。”
“第四份，诱饵气味异常反馈表，交过。”
“第五份，阵光降级提示与冲撞缓冲延迟记录，交过。”
林奇扶着栏杆，声音压过阵光震动：“报了以后被写成夜风，是不是也算我没报？手册把安全区画到薄弱点，是不是也算我没提醒？你们要是把所有原件都精简成福泽常在，那妖兽撞门前是不是还得先给内务堂递一份汇报版？”
通行小牌少年手里的手册卷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掌律弟子从山门内侧赶来，扫过干粮车上的几份副录，又看了一眼阵房执事：“全部留影。”
留影珠升起，照住阵光、手册朱圈、被挪走的干粮车旧位置，以及王大力压在车板上的临时调度记录。
第三轮撞击比前两轮轻，却更散。几只低阶妖兽分开试探，爪子刮过阵光，留下一道道细焦痕。阵光没有破，只是一次比一次暗。杂役们缩在内侧，绳索横成两道，药篓和干粮车都没散。一个原本不服王大力的外门弟子低声道：“刚才若没挪车，后勤队会被撞开。”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人反驳。
王大力没听他们说话。他蹲在车边，飞快记录：子时前，第一波冲击，二号点、转角、草沟外侧；后勤车已内撤，绳索箱未损，人员未散；手册安全区与实际撞击点重合。
写到最后一行，他顿了顿，又补上：临时调整有效。
林奇从望台上看见这五个字，没说笑。
林外的兽影慢慢退回灌木后。第一波冲击停了，阵光边缘却没有恢复原样，淡蓝提示残留在外侧，断断续续闪着。
响应延迟。
模块限制。
请及时结清尾款。
山林深处，更多低矮黑影无声聚了过来。它们没有立刻冲，只伏在草后，眼睛在夜里亮成一片细小的暗光。
王大力合上木夹，抬头看向林奇。
林奇站在望台上，听见林中传来压低的兽鸣。
“记住了。”
“这里软。”
“等后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