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兽房离开后，山门外那股腥甜味没有立刻散。
灰背獾兽被牵走时还回头嗅了两下，像对那片被刮过的灌木叶很不满意。灵兽房执事脸色难看，掌财堂执事则盯着“进一步复核投放人”那一行看了很久，最后把副录收进袖中，没有再说只是普通觅食。
林奇以为这一天到这里差不多该收工了。
护山大阵却很会挑时辰。
入夜后，外门山门方向忽然亮起一片极淡的蓝光。那光不刺眼，甚至比迎宾幻光还低调，像谁怕打扰宗门体面，只在阵光边缘贴了一张小小告示。
王大力第一个跑进承福学舍后院，气还没喘匀：“山门外又亮字了。”
林奇刚把防骗指南手环按回袖里，闻言站起：“又是夜风写的？”
“不是。”王大力脸色很差，“像阵法自己弹的。”
两人赶到灵草运输路时，那里已经聚了几个运输杂役。没人敢靠得太近，都站在阵光内侧三步外，伸长脖子往外看。
护山大阵的迎宾幻光仍旧只亮半边，“青岚仙门”四个字缺了“仙”字左半，“福泽常在”倒是亮得很稳，端端正正挂在山门内侧，给内门方向看。
可运输路外侧，靠近灌木和兽痕的那一面，阵光上浮着另一段字。
因长期欠费，基础防护服务即将降级。
降级后保留迎宾展示、宗门名号显示、祥瑞光效等基础观赏功能。
妖兽阻隔、低阶冲撞缓冲、夜间边界警示等防护模块将进入限制状态。
请使用方及时结清历史尾款。
林奇站在阵光旁，沉默了很久。
王大力低声道：“内侧看不见这些。”
林奇往山门里侧走了几步。
果然，站到内侧后，那段欠费提示像被人用云布盖住，只剩四个字温温柔柔挂在半空：福泽常在。
再往外侧一走，欠费、降级、妖兽阻隔模块限制，又一行一行亮出来。
林奇看着那几行字，忍不住道：“这外包炼器师有点东西。”
王大力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山门里的人只看见福泽常在，路上搬东西的人才能看见完整欠费提示。”林奇伸手比了比运输路，“提醒不是给长老案头看的，是给真正会被妖兽先撞上的人看的。”
王大力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这条路白天走灵草车，夜里走搬运杂役。阵光若真降级，最先知道痛的是他们，不是坐在内殿里看“福泽常在”的人。
林奇又看向那段提示。
外包炼器师当年大概也知道，欠费的人通常坐在阵法内侧，挨撞的人站在外侧。所以他把真话留给了使用端。
这套破系统里，竟然还有这种不太体面的善意。
不多时，内务堂的人到了。
他们来得很快，带着两面云幡。外门管事在前，脸色比阵光还灰：“都散开。阵法正常提示，勿聚众围观。”
林奇看了他一眼：“正常提示里写基础防护即将降级。”
管事冷声道：“你不要断章取义。内侧显示福泽常在，说明大阵仍在运转。”
“照这个逻辑，饭桶上写着灵米充足，里面就一定有饭？”
管事没理他，抬手让弟子把云幡展开。
两面云幡升到阵光前，白云纹路一层层铺开，正好挡住欠费提示。山门内侧看过去，效果很好，甚至显得“福泽常在”四个字更柔和了。
运输路外侧的杂役却同时抬头。
云幡只遮住了内侧角度。
从他们站的位置看，那几行字仍旧完整挂在阵光上，甚至因为云幡挡掉杂光，显得更清楚。
因长期欠费。
基础防护服务即将降级。
王大力小声道：“它不让里面遮。”
林奇点头：“用户侧提醒，反遮挡设计。专业。”
外门管事也发现不对，脸色变了变，喝道：“不许再看。各回岗位。”
运输杂役们没有立刻散。
他们看着那几行字，没人吵，也没人喊。一个推车的老杂役低头摸了摸车把，声音发干：“若妖兽阻隔进限制状态，夜车还走不走？”
没人回答。
王大力忽然把木夹打开，抽出一张纸。
林奇看向他。
王大力没有等他开口，已经在纸上写下标题：护山大阵阵光变淡与降级提示记录。
他把纸压到车板上，对几个运输杂役道：“从今晚开始，谁走运输路，记三件事。时辰，位置，阵光亮不亮。若看见字，也记下来。别写猜的，别写要出事，写看见的。”
一个杂役迟疑道：“这个也能填表？”
“能。”王大力说，“以前写汤水，是怕扣错饭。现在写阵光，是怕走错命。”
那人被这句话堵住，低头从怀里摸出竹牌。
王大力继续道：“一号点，山门外灵草运输路入口。二号点，迎宾幻光缺字处。三号点，昨夜兽痕附近。每半个时辰记一次。谁当班谁写，旁边人做见证。原件自己留，副本交小摊。”
林奇站在旁边，没有插嘴。
填表小摊从惜福堂的饭账，慢慢挪到了井水、灵石库、运输车。今晚，它第一次挪到护山大阵边上。
几个运输杂役围过来，王大力把格式拆得很细。
异常地点。
观察时辰。
阵光状态。
是否出现提示。
现场见证。
临时处理建议。
他写完一份，递给推车杂役：“你们识字不多，就画横也行。亮，画一横；暗，画两横；有字，圈一下。明早我来帮你们誊。”
外门管事终于忍不住了：“王大力！”
王大力抬头。
管事盯着他手里的纸：“你这是制造恐慌。阵房尚未定性，灵兽房也未说有兽群冲击，你让杂役记录阵光，是想让外门乱起来？”
王大力握紧木夹，肩膀绷住。
林奇往前一步，笑了笑：“管事误会了。他不是制造恐慌，他是在记录福泽常在的亮度。”
管事脸色发青：“林奇，你少拿话术搅局。”
“那就不搅。”林奇指向阵光，“若阵光没有降级，提示也只是正常维护，不如请一位长老或者管事站到运输路外侧，等半个时辰，现场测试妖兽阻隔模块是否仍然可靠。”
周围一下安静。
林奇补得很认真：“不用太久。就站在提示最清楚的地方。若无事，弟子当场把记录表改成宗门福泽夜间观赏心得。”
外门管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接。
内务堂弟子低头看云幡，像那东西忽然有了很值得研究的纹路。
王大力把那张记录表递给运输杂役，声音低，却稳：“先记今晚第一格。戌时二刻，二号点，阵光变淡，可见降级提示。”
杂役接过炭笔，手抖了一下，还是照着写了。
夜更深后，人群散去。
内务堂的云幡还挂着，内侧仍旧只显示福泽常在。运输路外侧，欠费提示每隔一炷香淡淡闪一次，像怕路过的人忘了自己正被降级保护。
林奇和王大力没有立刻回去。
他们上了废弃望台。
望台木梯比前夜更潮，踩上去吱呀作响。王大力把第一批阵光记录夹进木夹，低声道：“已经有三个人愿意轮流记。夜车那边也说，若阵光再暗，会在车轮上系红绳。”
林奇看着下方薄薄的光幕：“基层监测网络，靠竹牌、炭笔和红绳上线了。”
王大力没听懂，但能听出不是坏话。
山林里传来细碎兽鸣。
林奇立刻止住话头。
残缺版妖兽语在耳边慢慢拼出意思。
“墙快没味了。”
“白光只香，不烫。”
“上次刮爪疼，今天不疼。”
“撞一下。小撞。看它叫不叫。”
林奇按住栏杆。
灌木后，几团低矮黑影伏了出来。它们没有像前几夜那样只伸爪试探，而是退后几步，压低背脊，朝阵光薄处轻轻一冲。
砰。
声音不大，像湿木撞上厚布。
阵光晃了一下，内侧“福泽常在”四个字仍旧稳稳亮着。外侧的降级提示却闪出一行更小的字。
低阶冲撞缓冲模块响应延迟。
王大力脸色白了：“撞阵了。”
第二只低阶妖兽又撞了一下。
这次阵光退了半寸，灌木叶上的露水被震落。那只妖兽被弹回去，在地上滚了一圈，很快爬起，朝同伴发出几声短促叫声。
“软了。”
“还烫一点。”
“明天再试。”
林奇盯着那几团黑影退回林中，手指慢慢收紧。
王大力已经摸出纸，借着油灯缝隙写下：亥时初，二号点外侧，疑似低阶妖兽两次撞阵，阵光后退半寸，提示低阶冲撞缓冲模块响应延迟。
写完，他把纸递给林奇看。
林奇扫了一眼，点头：“加一句，山门内侧仍显示福泽常在。”
王大力笔尖顿住，随即补上。
山门内侧仍显示：福泽常在。
望台下方，云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遮住了内侧人的视线，也遮不住运输路外侧那几行越来越清楚的字。
林奇把记录纸压进木夹最里层。
远处山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几片被撞落的叶子贴在阵光边缘，慢慢滑到泥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