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在仙门收尸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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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

“把我的书还给我。”

苍老声音从纸轿中传出。

黄土路两旁,血红花朵无风摇晃。

无数死者排着长队,从陆沉和陈九身边缓慢走过。他们衣衫破烂,神情麻木,脚步落地时没有半点声音。

陆沉盯着轿帘后伸出的那只手。

掌心托着一本残破黑书。

封面上同样写着三个暗金色古字。

《葬天录》。

无论大小、材质,还是书页边缘被火烧过的痕迹,都与他识海中的那一本一模一样。

可真正的《葬天录》,此刻仍安静悬在他脑海深处。

“别回答。”

陈九声音很低。

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半透明,胸口位置甚至能看见后方摇曳的彼岸花。

“死人路上,不能应名。”

“应了会怎样?”

陆沉没有移开视线。

“名字被记进阴册,从此活人不认,死人来接。”

陈九看向前方纸轿。

“这东西不是在跟你说话。”

“它是在叫你的魂。”

纸轿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四名纸人抬轿,惨白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嘴角各画着一抹鲜红笑意。

每走一步,它们的身体便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轿中老人再次开口。

“陆沉。”

“你拿了我的书,便欠我一条命。”

“将书还来,我送你回人间。”

陆沉没有回应。

轿帘后的手掌微微收拢。

那本黑书自行翻开。

一页页纸张快速掠过,里面赫然记录着陆沉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经历。

进入青玄宗。

被分入乱葬谷。

替周平净面缝尸。

从《葬天录》中获得修为。

甚至连他方才与陈九点燃两处镇眼的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九脸色更难看了。

“它能看见你过去做过的事。”

“不是看见。”

陆沉道:“是从我的记忆里抄出来的。”

纸轿中的声音停了一瞬。

陆沉已经确定,眼前这东西不是真正的《葬天录》旧主。

若它真能掌控《葬天录》,根本不需要站在这里索要。

更不会只知道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

它在试探。

想让陆沉主动承认那本书属于它。

“你不是要书。”

陆沉终于开口,却没有答应对方的称呼。

“你要的是我亲口认下这笔债。”

陈九猛地转头。

“不要和它说话!”

轿中老人却笑了。

“聪明。”

“可你既然开了口,便已经踏上黄泉路。”

四名纸人同时停步。

它们脸上那道画出来的红色嘴角迅速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牙齿。

纸轿落地。

黄土路上的亡魂也在同一时刻停住。

一颗颗脑袋缓慢转向陆沉。

成千上万道空洞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

“活人……”

“有活人上路了……”

“把名字给我们……”

“把命留下……”

亡魂队伍瞬间乱了。

距离陆沉最近的一名老人扑过来,枯瘦五指抓向他的脸。

陈九挥动锄头,直接砸碎老人头颅。

魂体破散,没有鲜血,只有一团灰雾。

可更多亡魂涌了上来。

“向前走!”

陈九护在陆沉身侧。

“黄泉路没有回头路,一旦后退,便永远走不出去。”

两人迎着死者队伍向前。

陆沉提起血灯。

灯火原本只有豆粒大小,感应到周围阴气后,突然向上窜起半尺。

纯白火光照过之处,亡魂纷纷避让。

有些来不及退开的,身体被火光照中,立即冒出黑烟。

“这盏灯能开路。”

陈九抡起锄头,将一个从侧面扑来的亡魂砸开。

“护住灯,别让它熄了。”

纸轿重新被抬起。

它没有追赶,只是不紧不慢跟在二人身后。

轿中老人幽幽道:“路的尽头,没有人间。”

“你们走得越远,离死便越近。”

陈九没有理会。

陆沉却发现,纸轿没有说谎。

黄土路两侧的景象正在变化。

血红花海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破败村庄。

村门口挂着白幡。

屋檐下悬着纸灯笼。

每一扇门前都摆着一口棺材。

棺盖没有合拢,里面躺着的人全部睁着眼睛。

陆沉从其中一口棺旁经过时,看见了周平。

青年脸上的泥污已经擦净,身上的伤口也被缝合整齐。

他安静躺在棺中,转头望向陆沉。

“我的灵石送到了吗?”

陆沉脚步没有停。

周平又问:“杀我的人死了吗?”

“你答应过我。”

“为什么还没做到?”

陆沉握着血灯,目光始终望向前方。

他确实答应过周平。

可遗愿尚未完成,不代表他欠死者一条命。

真正想要公道的人,不会在这种地方催他去死。

棺中的周平脸色渐渐扭曲。

“骗子。”

“你拿了我的修为,却不替我报仇。”

“你和杀我的人有什么区别?”

血灯火焰剧烈摇晃。

属于周平的声音一遍遍传来,每一句都准确刺向陆沉心底最在意的地方。

《葬天录》给予他的力量来自死人。

每收一具尸体,他都会获得好处。

若他只取遗泽,却不完成遗愿,与那些掠夺死者的邪修确实没有区别。

陆沉脚步微缓。

陈九一锄砸碎周平所在的棺材。

木屑飞散,棺中尸体化为一团黑雾。

“别看。”

“这里没有真的周平。”

陆沉低声道:“我知道。”

“知道就走快些。”

陈九喘息比先前重了许多。

他的身体越发透明,挥动锄头时,手臂几乎只剩下一道淡淡轮廓。

这条死人路正在抽取他的生气。

陆沉体内有《葬天录》护持,暂时还能抵挡。

陈九却撑不了多久。

“你的阳寿在流失。”

陆沉道。

“还没死就谈阳寿,太早了。”

陈九嘴上不在意,脚步却明显虚浮。

陆沉将血灯递向他。

“你来提灯。”

“不行。”

“为什么?”

“血灯认的是守陵人的血。”

陈九看着灯芯中的纯白火焰。

“现在点燃它的是你的因果。换到我手里,它会熄灭。”

陆沉没有再劝。

前方村落尽头,出现一座横跨黄土路的石桥。

桥下没有水。

只有无数伸出的手臂。

那些手掌抓着桥身,像溺水之人想从深渊中爬出来。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

上面写着三个字。

断生桥。

陈九停下脚步。

“不能过桥。”

身后的纸轿越来越近。

亡魂也从村庄中涌出,将退路彻底堵死。

陆沉看向桥下。

“不过桥,就只能留在这里。”

“桥是假的。”

陈九道:“活人过断生桥,三魂七魄会被斩去一半。即便回到肉身,也会变成痴傻之人。”

“真正的出口在哪?”

“黄泉幻境以执念为门。”

陈九转头看向纸轿。

“把我们拖进来的东西,就是出口。”

陆沉明白了。

想回到老坟场,必须进入那顶纸轿。

轿中老人显然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陈九,你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

“总喜欢拿别人的命去赌。”

轿帘被一只手缓缓掀开。

里面没有老人。

只有一具端坐的干尸。

干尸身穿紫色道袍,头戴玉冠,面皮紧贴骨头,胸前插着七枚漆黑长钉。

正是画像中的青玄宗第九代掌门,谢无尘。

可青铜棺还在老坟场。

眼前这具尸体,只是他投进黄泉幻境中的一缕意识。

谢无尘睁开眼。

眼眶内跳动着两团漆黑火焰。

“陆沉,跪下。”

一道无形重压从天而降。

陆沉双膝猛地一沉。

脚下黄土裂开,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陈九更是闷哼一声,半透明的身体险些当场崩散。

即便只是一缕意识,这位第九代掌门留下的力量,也远不是他们能够抗衡。

谢无尘伸出手。

“交出葬天录。”

“本座可以收你为徒,赐你长生。”

陆沉抬起头。

“你若能长生,为什么要躺在棺材里?”

谢无尘眼中黑火一滞。

陆沉继续道:“一个连自己都葬不明白的人,教不了我。”

“找死。”

谢无尘手掌向下一压。

陆沉肩头仿佛压上一座大山。

右膝距离地面只剩半寸。

识海中,《葬天录》忽然自行展开。

书页快速翻动,最终停在一张空白纸页上。

【检测到死者残念。】

【姓名:谢无尘。】

【身份:青玄宗第九代掌门。】

【状态:肉身已死,神魂拒绝归寂。】

【执念:借尸还魂,重返人间。】

【此念非魂,非尸,可葬。】

最后两个字浮现时,陆沉忽然明白《葬天录》为何将他们拖入这条路。

不是谢无尘在召唤古书。

而是《葬天录》感应到了一个应当被埋葬,却始终不肯死去的存在。

它在等待陆沉做出选择。

接受威胁,交出古书。

或者将第一个真正的强敌,写进书中。

陆沉咬破指尖。

鲜血落在血灯上。

纯白灯火骤然变成暗金色。

谢无尘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

“你想做什么?”

陆沉以染血手指,在《葬天录》的空白书页上写下三个字。

谢无尘。

第一笔落下,黄泉路剧烈震动。

第二笔落下,断生桥下的无数手臂同时松开。

第三笔尚未写完,谢无尘已经从纸轿中站起。

“住手!”

他抬手抓向陆沉。

陈九横跨一步,用近乎透明的身体挡在前方。

干枯手掌穿透他的胸口。

没有鲜血。

陈九的魂影却像破碎镜面般,裂开密密麻麻的纹路。

“陈九!”

陆沉眼神一变。

“写完!”

陈九双手死死抱住谢无尘手臂。

“别管我。”

“把他的名字写完!”

谢无尘震怒,另一只手拍向陈九头颅。

“二十年前,本座留你一命,你竟敢再次坏我大事!”

陈九嘴角溢出一缕灰气,脸上却露出嘲讽。

“二十年前,你杀我师父,废我修为。”

“不是你放我一命。”

“是老子命硬。”

掌风落下。

陈九头顶的魂光几乎熄灭。

陆沉没有犹豫,染血指尖重重划下最后一笔。

谢无尘的名字完整落在书页上。

《葬天录》轰然震动。

【死者姓名已录。】

【生死有序,亡魂归葬。】

【葬!】

暗金火焰从书页中涌出。

谢无尘抓住陈九的手掌最先燃烧。

火焰没有温度,却沿着他的残念迅速蔓延。

“凭你一个炼体境,也想葬本座?”

谢无尘怒吼一声,紫袍鼓荡,试图挣脱纸轿。

可纸轿四角突然垂下四根黑色锁链。

抬轿的纸人齐齐转头。

它们空白脸上缓缓浮现出谢无尘的五官。

“掌门。”

“上路了。”

四道声音同时响起。

锁链缠住谢无尘四肢,将他向纸轿内拖去。

谢无尘拼命挣扎。

黄泉路两侧那些沉默亡魂也在这一刻转身,伸出无数手掌,抓住他的衣袍和身体。

“放肆!”

“本座是青玄宗掌门!”

“本座已经修成尸解仙,不入轮回,不归幽冥!”

陆沉看着他。

“死了就是死了。”

“身份再高,也该入土。”

谢无尘的身体被一点点拖回纸轿。

他眼中的黑火疯狂跳动,最终死死盯住陆沉。

“你以为葬了本座这一缕残念,便能赢?”

“青铜棺一开,你们都要死。”

“你也会知道,葬天录为什么选择你。”

轿帘落下。

四名纸人重新抬起纸轿。

这一次,它们没有朝陆沉走来,而是转身驶向黄土路尽头。

谢无尘的怒吼声越来越远。

最终彻底消失。

周围景象开始崩塌。

村庄化为纸灰。

断生桥断成无数碎石。

死者队伍如被风吹散的烟雾,纷纷消失。

陆沉一把扶住陈九。

陈九的魂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怎么救你?”

“先回去。”

陈九声音虚弱。

“我的肉身还在老坟场,只要魂没彻底散,就死不了。”

陆沉提起血灯,将仅剩的灯火靠近陈九胸口。

暗金火焰轻轻摇曳。

陈九破碎的魂影被暂时稳住。

黄泉路彻底坍塌之前,陆沉看见远处出现一道裂缝。

裂缝后方,正是那口被铁链锁住的青铜棺。

“出口在那里。”

陆沉扶着陈九冲向裂缝。

身后黄土不断塌陷。

无数苍白手掌从地下伸出,抓向二人脚踝。

陆沉将血灯向后一挥。

灯火卷过,手掌纷纷缩回地底。

两人距离裂缝只剩三步。

两步。

一步。

陆沉纵身撞入裂缝。

冰冷雾气迎面扑来。

他重新跌回老坟场,身体重重摔在泥土中。

血灯滚落到一旁。

陈九的魂影也在落地瞬间,化为一道灰光,飞向不远处躺在地上的身体。

陈九猛地睁眼,张口喷出一滩黑血。

“还活着?”

陆沉扶起他。

陈九喘了两口气。

“暂时死不了。”

两人刚刚站稳,便听见铁链崩断的巨响。

咔嚓!

第三条锁魂链断了。

青铜棺盖向上抬起一条缝隙。

浓郁黑气从棺中涌出。

无面使站在棺旁,手中握着摄魂灯。

它脸上的赵元面皮已经完全剥落,光滑面孔正朝向陆沉。

“黄泉残念被葬了?”

它语气中第一次出现惊讶。

陆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摄魂灯上。

灯中十二道神魂正在剧烈挣扎。

而在无面使身后,通往第三处镇眼的石碑已经碎裂,只剩一座被黑水覆盖的祭台。

陈九擦去嘴角血迹,低声道:“第三处镇眼毁了。”

“还能修吗?”

“能。”

陈九看向摄魂灯。

“用十二道神魂作为灯油,重新点一次。”

陆沉眼神冷了下来。

无面使似乎听见了这句话。

它抬起摄魂灯,光滑脸庞裂开一张细长嘴巴。

“想要他们的魂?”

“自己来取。”

青铜棺里,一只干枯手掌缓缓伸出。

手腕上缠着断裂铁链。

掌心中央,生着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看向陈九,也没有看向无面使。

它越过重重浓雾,直接锁定陆沉。

与此同时,《葬天录》新收录的谢无尘书页上,浮现出一段临终记忆。

画面中,二十年前的老坟场血流成河。

上一任守陵人被吊在青铜棺前,浑身皮肤已经被剥去。

年轻许多的陈九跪在地上,双手经脉尽断。

而负责行刑的人穿着一身青玄宗长老服。

袖口绣着九朵金云。

陆沉认出了那身衣服。

与孙应川恢复的记忆中,站在黑风岭石门后面的无脸人一模一样。

可那个人并不是无面使。

他的脸清晰完整。

正是如今的青玄宗宗主。

苏长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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