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东侧,三眼井胡同。
铺着地毯的客厅里,宁远超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报纸。
实际上,已经半个钟头没有翻动一页了。
另一边,宁影也垂着眼帘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默默流泪。
李丽萍“哎哟”长叹一声,头疼不已。
父女之间的战争其实很简单:宁远超不许宁影后天赴约,去张池家吃饭;宁影觉得不可理喻,非去不可。
宁远超发出威胁:宁影要是执意要去,明天张池就被派去西疆支援油田建设。
宁影气得低着头哭。
她却不知道,她要是再硬顶两句,宁远超反倒就松口了。
为了斗气,连张池去哪儿都不管,那才叫他放心不下。
可宁影打小顺风顺水、处处如意的性子,居然为了那个人,
宁可憋着一肚子委屈,也不肯吱声,反倒让宁远超更生气,恨不能真把那小子,打发去西疆。
可他也知道,真到那一步,姑娘要么跟着一块儿去西疆,要么去港岛再也不肯回来。
一时之间,宁远超心里满是苦涩。
养儿难,养个宝贝姑娘,付出的心血,更是远超前头三个臭小子。
老话说得一点不差:女儿外向,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可这不是没嫁出去嘛。
人家倒是娶妻生子了。
再搅和在一处,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所以打定主意,这一步绝不能退。
左看看右看看,眼见这么僵着不是法子,李丽萍道:
“老宁,要不这样,后天我跟着一起去,把把关!
你要还不放心,你也跟着去。
你是张池的直系领导,又和他岳父是朋友……”
“……”
宁远超知道妻子素来活泼,却没想到能活泼到这个地步。
他们两口子跑去女儿心上人家里吃饭……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宁影听了却眼睛一亮,扬起下巴道:
“对,爸爸一起去!让您看看,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宁远超气得不行,瞪了娘俩一眼,起身甩下一句“不可理喻”,转身回了书房。
算了,好男不跟女斗。
女儿大后天就走,她妈妈跟着一起去,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宁影见状却一下乐开了花。
这说明宁副厂长不再强硬阻拦了。
李丽萍警告道:
“别高兴太早!
我可是替你背书的,你要是弄出丢脸的事,你爸爸非和我离婚不可。
他那么要脸面,换个人背靠宁家这棵大树,早想法子钻营着往上爬了。
你看你爸爸,就待在那个轧钢厂里不动弹,连厂里都没几个人知道他真正的背景。
除了逢年过节,他也不往老宅子那边去。
可能就是这份低调,才入了老人家的眼。
你要是给他弄出个大新闻,偏偏还拉着老娘我来背锅,那日子就真没法过了!”
宁影又不高兴了,委屈道:
“我还能弄出什么大新闻?
大后天就要回港岛了,再回来,还不定什么时候呢……”
李丽萍闻言,面色也惆怅起来,道:
“我也舍不得你啊。
可真要留在这一边……能出去,还是出去吧。
你哥哥他们在部队上苦熬着就行,你一个女孩子家,何苦在这边受这份罪?
张池那小子这事办得也好,能圆满解决,成为朋友,你也不用带着那么多伤心走。”
宁影小声道:
“妈妈,我会听话的。
可是您也要保证,别让爸爸迁怒……他。
他一直都说,是我们性格不合,不怪他。
是我自己放不下他……”
看着泪如雨下的女儿,李丽萍也红了眼,将她搂进怀里,心疼道:
“不会不会,你放心吧。
女儿,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他。
只要看到他过得幸福,也能得到他的祝福,那你也会幸福的。
人这一生,一定会遇到不止一个让你心动的人。
相信妈妈,你一定会遇到自己的幸福。”
宁影靠在妈妈怀里小声抽泣。
她心里却觉得,不会了。
李丽萍心里叹息:人啊,真不能在年轻时遇到太惊艳的人。否则,真是一件残忍的事。
……
与此同时,北新仓五号院内。
娄晓娥眼睛瞪圆,惊叫道:
“什么?!宁影后天要来做客?!”
张池嘿嘿笑着,把今天宁影到单位堵他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
“我是这么寻思的:与其黏黏糊糊弄得像藕断丝连,不如敞开了说。
再说,让她见见我老婆多么美丽善良大方,
我儿子多么聪明可爱,我们一家多么幸福美满,她也就彻底死心了。”
娄晓娥还是有些不大乐意,可能也有些心虚,小声道:
“干吗非得和她做朋友啊……怪尴尬的。
我不想和她见面……”
她总觉得,自己是趁着人家不在家,才偷家成功的。
宁影要是不被宁家送去港岛,她自忖一点机会都没有。
再见面,底气总归不足。
张池问道:
“那你是想让我跟她去老莫吃,还是回家一起?”
娄晓娥居然吃这一套,嘿嘿笑道:
“还是跟我一起吧……”又担忧道,
“她不会说什么难听的吧?”
张池笑道:
“你是女孩子,难道还不知道女孩子?
在这种场合下,不管怎么样,她在你面前都会保持自己的体面和骄傲。
你们两个都是单纯直率的人,可你的性子比她好得多,和我天生是一对。
再说你们俩也能聊聊,你又不吃亏。”
娄晓娥想了想,点头道:
“那……我明天得好好收拾收拾。”
张池乐道:“收拾什么?”
娄晓娥认真道:“不能输。”
张池哈哈大笑,把她揽进怀里。
他心里明白,妻子这一句“不能输”,比什么体面的话都实在。
她不是不懂局势,她只是把胜负押在了他身上。
……
东直门外,平京第二医学院。
刘旭正在病理室里做病理切片,听说张池来寻,登时脱了白大褂,洗了手就跑了出来。
实验楼大门口一侧的松树下,张池正站着。
刘旭高兴地急步上前要握手,张池却看着他湿漉漉的双手,呵呵一笑,抢先一步拱手道:
“刘师兄,给您拜个晚年。”
刘旭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嘲地笑了,歉意道:
“实在抱歉。
知道老弟你来找我,激动之下,洗了手都没擦干就跑出来了。”
张池还是奇怪,当面问道:
“师兄,能否问一句,你和黄超民是什么关系?
他自作孽不可活,随他怎样好了,你怎么这么热心?”
刘旭苦笑道:
“你当我愿意管这破事?
不是他老子跑到爷爷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援,老爷子又吩咐下来,我才懒得搭理。
另外,咱家和黄家多少还沾些亲。
黄超民的老婆,和我二伯娘是表姊妹……哎哟,甭提了。
明明是他们以大欺小,如今倒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要打也是他们先动手不是?”
张池乐呵道:
“原来是这样……所以我就写了一封声明书,表明和黄超民、张建业并不熟,他们的事与我无关。”
刘旭一愣,接过声明书看了眼,苦笑起来,不过也能理解,点头道:
“就这么着吧,能有个交代就成。
再说,眼下也不是你说没事就能没事。
啧啧,黄超民那老小子平时太狂,人缘不好,好些人都在落井下石,说他是日本特务。
有关部门已经开始审查了……”
张池呵呵道:
“和我无关。我和他真不熟。”
刘旭哑然失笑。
他原以为张池也就天赋好,医术高。
可等到黄超民、张建业的事传回来,他才发现,伤寒刘家这位衣钵弟子,还有这样一面。
他爷爷倒是很高兴。
老人家向来认为,好人在这一行里是混不下去的。
有这么一位有手段的传人,伤寒刘家说不定还能发扬光大。
可惜,这位得了赵家《甲乙针经》的小伙子,和他们这一房并不算亲近。
张池把声明书交给他,没多说几句话就走了。
……
东辛寺胡同。
张池中午放学回来时,看见胡同里拴着两匹大青马正在吃干草料,旁边马车卸在一旁。
他笑了笑。
眼下个人是没有马车的,只有生产队有。
早有在门里玩耍的小辈们看见他,一阵闹腾腾的“六叔”此起彼伏,吵得张池脑袋都大了。
可等他看见儿子张福穿得跟地主家的傻儿子似的,跟在一群哥哥后头疯跑,
这一早上因为乱七八糟的算计生出的浮躁气,一下就散了个干净。
当然,儿子比较高冷。
遇上这么多小朋友陪着玩,能叫他一声“爸爸”已经很给面子,再想旁的就不礼貌了。
张池哈哈一笑,让他们好好玩,自己往里头走去。
张父和五个儿子并几个大些的孙子都在庭院里说话。
今儿是个大晴天,日头晒得人背上发暖。
一群人看见张池进来,都笑了起来。
张池挨个问候:
“爹、大哥、二哥、三哥……五哥,新年好!”
张父打量了他两眼,点头道:
“走这一趟顺不顺利?”
张池笑道:“顺利。”
张坤已经搬来小马扎。
张池接过坐下,好奇道:
“你不是去电厂实习了吗?怎么在这?”
张坤嘿嘿笑道:
“今儿放假。
我跟着师傅们去红旗公社安装完变压器,还写了宣传标语,过年都没回家,今儿才放假。”
张池点头道:
“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眼下这些还远谈不上吃苦。
张域、张荷,你们学石油的,只会更苦。
大庆那地方,比你们想象的难。
可想干出一番事业来,哪有不吃苦的?”
二哥笑道:
“他们中专毕业出来,都是干部吧?
能吃什么苦……”
张池用下巴虚点了下张坤,道:
“给你二叔说说,苦不苦。”
张坤嘿嘿直乐,道:
“睡外头野地里,刮风下雨,上电线杆子。
听年纪大些的师傅说,遇上长虫是家常便饭,碰着狼也有过。
我实习那会儿,局长说了,要坚定苦干三十年的决心,不怕打狠仗恶仗,才能当好电力人。”
张池道:
“一般的电力工人最辛苦。
你们好一些,随着在工作中不断学习进步,晋升会比较快。”
张池看着这几个侄子,心里有数。
眼下说吃苦,他们听着只当是长辈唠叨。
等真去了大庆、去了野外,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沉。
可这话他不能替他们说破,得让他们自个儿去尝。
老大发话道:
“学。哪个不往死里学,就往死里打。”
一群人哈哈大笑。
这年月,哪有什么素质教育。
不让在家种地干农活,钱供着上学读书,考好是应该的。
这样的机会要不好好珍惜,还考不好,那只能棒棍伺候;再考不好,就不要念了。
这边父兄们正聊得高兴,前头传来一阵大哭声。
没一会儿,就见四哥家的儿子张坪抱着嚎啕大哭的张福进来,身后跟着一大群孩子。
女人们也从厨房里出来了,一个个急问“怎么了”。
等弄明白是三哥家的张垣和张福抢皮球,把张福推倒、脸上蹭掉一块皮见了红,
三哥三嫂几乎同时快步朝张垣走去。
张垣这孩子颇有其六叔的灵性,巴掌还没到,人先哇哇大哭起来。
张池忙一把拦住三哥,娄晓娥也赶紧抱住三嫂,心疼得半死,脸上却还笑着:
“三嫂,谁家小孩子不是磕磕碰碰长大的?您干吗呀您?”
三嫂是真气坏了,咬牙怒道:
“晓娥,今天你别拦我。
这个狗东西不好好收拾一顿,我看他想上天!”
张池见状,过去接过张福,把孩子抱在怀里哄了两句,转头对五嫂道:
“三嫂,您先消消气。让我三哥管,别气坏了您自个儿。”
张荷是亲姐姐,觉得面上过不去,朝张垣脑袋上就是一巴掌,狠狠瞪了一眼,跟着进屋去了。
其他三个姐姐都一脸嫌弃。
这小十四,混得倒是人憎狗嫌。
三嫂还是过意不去,撂开手捂着肚子道:
“哎哟,一会儿气得我肝疼。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东西。”
张池抱着儿子观察了下,笑道:
“没事,就蹭破了点皮。男孩子,正常。”
张母有些不高兴:
“十四这小东西就是讨厌。你推你弟弟干啥?”
张垣抽泣道:
“我和他抢皮球玩儿,前头他都一直哈哈笑。
我就推他一下逗他,没想着把他推倒……”
张母骂:
“还犟嘴!你啥时候抢不行,非得你弟弟过生日的时候抢?
再犟嘴看我不把你屁股打八瓣!”
张池“诶”了声,道:
“娘,行了。
好不容易才把三哥三嫂的火气压下去……再说了,哪天都一样。
他们是兄弟,闹着玩儿还分日子啊?
咱家不娇生惯养,也不单宠一个,那只能让兄弟之间起隔阂。
没事。”
张母连他也骂:
“就你理多!你十三四了还哭着找我来告状的时候忘了?
那会儿咋不讲这么多理?
合着你受欺负了不行,你儿子受欺负就行?”
张池一噎。
他指着张垣道:
“过来,非让奶奶好好捶你一顿不可!”
一院子人又都笑了起来。
过了一阵,娄家夫妇也到了,气氛反倒拘谨了些。
尤其是娄母看见外孙脸上破了皮,还是被人推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张垣到底没躲过一顿揍。
娄晓娥有些尴尬,上前劝了娄母好一阵。
张池倒是嘿嘿直乐,一点不觉得尴尬。
什么叫人间烟火气,什么叫老百姓的家长里短,无非如是。
……
等曲终人散,张家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回去了。
娄家夫妇也走了。
张池带着娄晓娥和张福回到北新仓。
进了门,娄晓娥终于能抱怨了:
“这样的日子,把脸都给撞破了……”
张池笑道:
“男孩子在一处玩儿,难免的。
再说你妈来了一听是被人推倒伤的,当场就甩了脸子,小十四也挨了打,够可以了。”
娄晓娥反倒不好意思了,道:
“妈不了解情况,以为……三嫂也真是,咣一下就是一巴掌,我看着都心疼。”
张池正色道:
“没事。农家孩子,哪个不是这样长大的,早都习惯了。
往后你们再带儿子回乡下,一定得注意这个问题,别让儿子同辈们觉得他是他们中间最特殊的一个。
等儿子自己也这样想,那就完蛋了。”
娄晓娥不解道:
“为什么?”
张池把儿子放在地上,让他自己去玩,才道:
“自己把自己高高架起来的人,都是蠢材。
过得不痛快不说,还容易没人缘,越活越累。”
娄晓娥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心里其实想的是另一桩:乡下那一大家子,往后怎么和儿子相处。
她倒不怕孩子吃苦,就怕他觉得自己和旁人不一样。
丈夫这话听着糙,理却不糙。
张池又抱了抱儿子,道:
“我去王姨那边坐坐,再去四合院露个头,你们歇一歇吧。”
说完,他出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