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正月十五。
天刚亮透,院子里的水管冻着,压不出水。
房檐下垂着一排冰溜子,长短不齐,日头一照就往下滴。
张池在当院站定,脚下是昨夜扫开的空地,露出青砖本来的颜色。
站完桩,他才搓着手进了厨房。
糯米粉、面粉、白黑芝麻、花生、杏仁,一干原料一样样摆开,他开始包汤圆。
没多会儿,娄晓娥披着件袄,睡眼惺忪地进来了。
张池招呼道:
“元宵快乐。怎么不多睡会儿?”
他手上不停,心里却踏实得很。
一年到头,他最看重的就是这种时候:灶上有火,锅里有汤,媳妇孩子在跟前。
外头再大的风浪,关上门就与他不相干。
娄晓娥打了个哈欠,在他身边坐下,道:
“汤圆儿现在夜觉好多了,能睡整觉,我也跟着睡得好多了。”
张池手上不停,笑道:
“那是我回来得好。”
娄晓娥啐他一口,伸手也去揉面团,道:
“就喜欢看你做饭。
别的男人即便做饭,许多也是带着怨气,不得不做。
你每回做饭都很享受似的。”
张池想了想,道:
“大概因为美食是生活里一种美好的东西。
我喜欢美好,更喜欢亲手做出来的美好。”
娄晓娥笑道:
“我真是太有福了。”
张池道:
“这是我在王世襄王老哥身上学到的。
他的爱好实在太广泛,我就问过他,这些玩意儿又不能升官,也不能发财,
说高尚点,对人民群众、对社会眼下也看不到什么益处。
您爱好它们做什么?”
娄晓娥手下捏着面团,含笑问:
“那王先生怎么说?”
张池道:
“王老哥哈哈一笑,说,我就一老百姓,认认真真工作,算是对国家对社会的交代了吧?
其次,我还热爱生活,算是对自己的交代了吧?
我爱这些玩意儿,虽不能升官发财,可我的热爱,我的感情,难道就不重要吗?”
他把汤圆搁进笸箩,道:
“那一刻我算是醍醐灌顶。
原来我们的人生、我们的生活,应该让感情丰富起来。
只有感情丰富了,日子才过得多姿多彩。
就像王老哥和袁姨那样,就算在最清贫的时候,也不会对人生失望。”
娄晓娥点点头,又摇头道:
“我的爱好没那么多。我就喜欢跟你在一块儿。”
张池笑道:“那也是顶要紧的一个。”
娄晓娥被他逗乐了,感叹道:
“希望汤圆长大也能这样豁达,一生顺遂”
张池正色道:
“他有自个儿的人生,这世上没谁能保证一辈子顺顺当当。
好多人都羡慕你,觉得你傻乎乎的,却傻人有傻福,如今过得这样好。
其实也大可不必这么想。
我会用尽力量护着你和汤圆,可就算如此,也不可能让你们一丁点磨难都不碰上。”
娄晓娥低声道:
“我知道。”
张池摇头道:
“你不知道。
天地本不全,何况人生呢?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女人和孩子不用想这些,男人却一定要想。
如今这世道变化堪称诡异难测,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娄晓娥抬头道:
“那你怕不怕?”
张池把最后一枚汤圆搁好,拍了拍手上的粉,道:
“一点都不怕。
风暴来的时候,我一定扛得起来。
就算是最坏的结果,也扛得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她,笑道:“你呢?”
娄晓娥想也不想,道:“你扛得住,我就跟着你。”
张池哈哈大笑,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
“好吃不好吃?”
“好起!”
“还吃不吃了?”
“起饱了,下去玩!”
张池看儿子呼噜呼噜干掉一碗汤圆,高兴地逗了他好一会儿。
等张福抱着皮球在旁边玩起来,张池才端起自己那碗,三两口吃完,问道:
“你们知道汤圆和元宵的区别吗?”
娄晓娥都懵了:
“还有区别?不都是一个东西?”
张池笑道:
“这里头有个典故。
袁世凯当了大总统,还想当皇帝。
那年元宵节,他正苦思冥想该找个什么借口,把国天下换成家天下,让袁成了国姓。
也是巧了,他一位姨太太端了碗元宵过来,叫了两声他都没听见,
就把碗端到他跟前,笑说道:老爷老爷,该元宵了!”
娄晓娥瞪大眼睛:
“这有什么?”
张池道:
“坏就坏在这个音上。
袁世凯听着,却是‘袁氏该消了’,登时惊怒,啪的一耳光就上去了。
随后下令,以后不准叫元宵,改叫汤圆。”
娄晓娥“啊”了一声,道:
“就为这个?那也太霸道了。”
随即又撇嘴道:
“你什么都知道,我就什么也不懂。”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并不真觉得自卑。
她知道自己笨,可读过书的女人未必就快活。
她男人懂得多,那是他的事;她只管把家看好,把儿子带好,这就够了。
张池笑眯眯道:
“我也就知道些锦上添花的雅事。
家里有一个人知道就行。
行了,我去单位应个卯。”
……
“哎呀,张医生回来了?”
红星轧钢厂工人医院一楼大厅,护士林霞看到张池进门,眼睛登时亮了。
张池笑眯眯道:
“林霞,新年好啊。”
林霞一脸喜悦,几步迎上前来,脸色却慢慢凝重起来,也不知想起了什么。
张池不解地看着她:
“怎么了?有什么不好的事?”
果然如他所料。
林霞压低声音道:
“跟你说个秘密,宁影回来了!”
张池:“……”
这事儿闹的。
他看了看周围,不少同事怎么一个个都是心惊胆战的模样?
随后他就定了神,呵呵笑道:
“回来就回来呗,是好事。”
反正他儿子都两岁了,还能怎样?
林霞却又补了一刀,道:
“今天早上来的,在你办公室待着呢。”
张池干笑了声,道: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我去看看。”
躲是没办法躲的。
以他对宁影的了解,这丫头疯起来,能拦在工厂大门口堵他。
一路上都有人对他行注目礼,看热闹的心思居多。
估计也有人巴不得闹出些动静,给他扣一顶“生活作风问题”的帽子。
谁让四九城医疗圈子里,这小子最近风头正盛呢。
也该他倒点霉,灭一灭威风了。
张池一路上楼,顺手把脑海里浮出来的那些负面情绪值理了理。
数值小的就算了。
人心非圣心,难免有些嫉妒,有些小黑暗,都正常。
数值大的,他会记下来。
万一哪天被人陷害,找不到到底是谁下的手,就照着这份名单来。
上了二楼,就见护士长刚从他诊室里出来。
看见张池,她忙使眼色,几步赶过来小声劝道:
“让一让,哄一哄,千万别闹大,不然对你的影响不好。
刚立了功回来就遇上这事儿,哎哟……”
张池笑眯眯道:
“护士长新年好。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闹起来。”
护士长舒了口气,道:
“那就好,那就好。
对了,最近外头不少医院的人都到咱们厂来说事了。
人家直接找杨厂长、宁副厂长他们,估计是想从上面施压。
你心里有个准备,一会儿准保有人要找你谈话。
说话注意分寸,别孩子气,啊?
前途要紧!”
张池乐呵呵道:
“成成,我一准好好的!”
正愁寻不到由头转去药剂科呢,机会这不就来了?
护士长拍了拍他的胳膊,这才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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