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池从外头回来，阎埠贵就蹲在自家门口台阶上。
这人瘦走了形，两颊塌下去，颧骨支棱着，胶布缠过的眼镜腿歪在耳后。
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屁股，也不往嘴上送，三角眼定定盯着地上搬家的蚂蚁，看着看着眼神就空了。
张池把斜挎的解放包往肩上一托，笑眯眯凑过去。
“哟……三大爷，您忙着呢？“
这一嗓子拖得又虚又飘，活像三天没捞着一口热饭。
阎埠贵慢慢抬头，呆滞的目光在张池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对上焦。
同住前院的李六根媳妇正涮墩布，听了直乐：
“池子，有日子没听你开玩笑了。
三大爷都快呆死在那儿了，你咋瞧出他忙着呢？“
“人家忙的是心。“
张池一本正经，
“心一忙，手脚就闲不住，可又没力气，就只好蹲着。“
阎埠贵缓缓回神，苦笑摇头，三角眼往张池那解放包溜了一圈。
他想起身帮衬一把，腿一使劲脑子就发晕，转念一想，这小子比他还惨，见天早上灌三瓢自来水，帮他什么？
算了，懒得动。
“我这不是在学校听广播说，
明年这饥荒差不多就结束了嘛，心里高兴！“
阎埠贵嗤了一声，一脸懒得开口的样子，可实在不想一个人闷着，开了金口：
“我说池子，人家说什么你就信？
这话哪年没说？五九年就开始了，结果呢？“
“五九年是五九年。“
“六零年也说，开春说开春好，麦收说麦收好，秋后还是那样。
你今年多大？见过几个这样的年头？“
张池在他旁边蹲下，背靠门框仰头看天：
“三大爷，大旱不过三年，也该差不多了。
您想想，今年立秋后是不是比前两年强？
前两年滴雨没下，天上跟下了火似的。
您瞅今年，不止四九城，北边各省都见雨了吧？“
“见雨管什么用？“
“欸，这就说明快熬出头了。“
张池一拍大腿，
“三大爷，别闷着了，嗨起来！“
阎埠贵绷不住乐了，干瘦脸上挤出一堆褶子，也拍大腿：
“得，甭管真假，池子说的也比广播上那些人唱的好！“
“是不是？“
张池趁热打铁，
“我说的这么好，您借我一窝头尝尝？
我都快忘了那是啥味儿了……“
阎埠贵吓一跳，脸上一丝笑意都没了，往后缩了缩，黑着脸提防：
“没有没有，池子，我家一粒粮都没了！“
“瞧您那抠门劲儿！
人家唱莲落，唱得好都能要点吃的，您刚亲口说我比广播唱的还好，就白听啊？“
李六根媳妇在那头笑得直不起腰：
“三大爷，您认了吧，今儿这亏吃定了。“
三大妈抱着闫解睇从屋里出来，人也瘦，怀里孩子更瘦，脖子细得跟麻杆似的，苦笑：
“池子，别逗你三大爷了。
你三大爷学你大早上灌凉水，窜了几天稀，命差点没了的。“
张池嘿嘿乐：
“瞧这事儿闹的！
三大爷，我还年轻，火力壮，喝凉水撑一撑也就撑了。
您怎么还学我？
我说您脸色跟快过去了一样……“
阎埠贵老脸涨红，想骂又舍不得力气，只把头别过去。
他每天早上不煮红烧烂肉面了，改喝凉水，站中院水池边，拿起瓢每天“喝“三大瓢。
先前有人怀疑他沾老岳父光偷偷去娄家吃饭，可每天见他灌那么多凉水，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惨啊。
所以玩笑还就他能开，换个有饭吃的指定挨呲。
没想到阎埠贵听了，眼睛倒红了，泪泡子在眼眶里直晃，长叹：
“池子，当爹妈难啊。
你还能把老婆孩子送乡下去吃野菜团子，我家这四个，能往哪送呐？“
说罢，摇头叹息着和三大妈进了屋。
……
刚一进门，阎埠贵那副半死不活的相就变了，一把拉住三大妈袖子往里屋走。
三大妈老脸一臊，扭捏：
“孩子还在呢……“
阎解旷、阎解放俩小子，眼观鼻鼻观口，一副钻研房梁的模样。
其实那点动静早偷听过好几回了。
阎埠贵气乐：
“什么孩子！
现在哪有那力气……我是和你商议大事！“
三大妈脸更臊，忙岔话：
“什么大事，这么急？“
阎埠贵往炕沿一坐，压着嗓子，可激动压不住：
“池子刚说，今年怕是灾荒最后一年了。
还别说，他说的在理。
今年入秋下了三场雨，虽不大，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三大妈不解。
她麻木了。
这两年多什么好消息没听过？
听一回高兴一回，高兴完还是空锅凉炕、孩子哭着要吃的。
听多了，人心跟锅底一样，糊成黑壳，敲上去梆梆响，再不往里渗水。
阎埠贵“啧“一声，两条瘦胳膊一撑炕沿：
“说明大旱年真要结束了！“
“真的？！“
三大妈不敢高声。
阎埠贵连连点头：
“**不离十。“
三大妈眼泪当场掉下来，拿袖子抹，越抹越多，颤声：
“哎哟，那可真是太好了。
这几年过的什么日子啊，连前几年的畜生都不如……“
阎埠贵唏嘘一阵，摇头：
“现在说的不是这个。
孩子他妈，咱们得赶紧算计！“
“算计啥？“
“老大的婚事！“
阎埠贵往前凑，眼里那点亮光是他这两年多头回有的活气，
“正常年景，老大娶媳妇得付多大本钱？
房子、四十八条腿、衣服、酒席……没个大几百下不来！
就咱家解成这条件，连正式工作都没有，能说上好品格的姑娘？“
“那可不……“
“可现在不一样了！“
阎埠贵一拍手心，
“各家缺粮缺得冒烟儿，好些人家紧着儿子先吃，巴不得早点把闺女嫁出去，能活命就成。
这时候显出咱家家风不一般了。
甭管儿女媳妇，一个窝头也均分着吃，有咱家一口，绝不少媳妇一口！“
三大妈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阎埠贵手指在膝盖上点得笃笃响：
“嘿，我让媒婆就这么说。
保管给老大娶回个好的！“
三大妈一拍手：
“他爸，还得是您啊！！“
阎埠贵自矜点头，那点得意刚上眉梢，脸色一变，捂着肚子三步并作两步往茅房蹿。
再慢些，就得窜裤裆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