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替兄上朝当奸臣,竟帮亡国续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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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买卖已经谈妥。

一袋袋盐被脚夫从昏暗的仓房中扛出来,依次抬上沈家的马车。沉重的麻袋压在肩头,脚夫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在积雪与泥水之间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每装满一辆车,永安仓的账房便在册上记下袋数与斤两,再取出提前备好的封签,交由双方画押。

看着规规矩矩,没有半点纰漏。

谢昭的目光却很快落在了那名账房身上,“裴少卿。”

“看见了。”裴砚眸色微沉。

那账房每记完一辆车,都会先将册子递给杜掌柜。

杜掌柜装模作样地翻看两页,却不敢直接盖印,而是将册子转交给站在账桌旁的一名青衣男子。

那人没有穿永安仓的衣裳,腰间也不见任何商号的牌子,袖口却沾着一抹尚未干透的朱红印泥。

每一张仓单,每一道封签,最终都要从他的手里过一遍。

陆停也察觉到了不对,“那人是谁?”

裴砚身后的差役压低声音,“仓场司的一名书吏,姓罗。今日应当休沐。”

休沐之日,一个仓场司书吏不在家中歇息,却出现在一座私人盐仓,还亲手经办了全部仓单与封签。

这不是一句恰巧路过能够解释的了。

谢昭的视线在罗书吏沾着印泥的袖口上停了片刻,“先别动他。”

鱼才刚咬住钩尖。此刻收线,最多只能拖上来一条不起眼的小鱼。藏在深水里的那些东西,连影子都还没有露全。

裴砚微微颔首。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砰——一只盐袋从脚夫肩头滑落,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

麻袋本就陈旧,被这一摔,袋口顿时裂开一道长缝。白花花的盐粒倾泻而出,在灰黑色的地面上铺开一片刺眼的白。

陈掌柜脸色骤变,“怎么搬的!”

那名脚夫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掌柜饶命,小人脚下一滑……”

“笨手笨脚的东西!”陈掌柜快步上前,正要吩咐人将盐重新装袋,沈家管事却已经先一步蹲了下去。

他伸手抓起一把散落的盐,表层盐粒洁白松散,轻轻一捻,便能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可贴近麻袋底部的那些盐,却已经隐隐发硬,几颗盐粒甚至黏成了细小的块状。

沈家管事的指尖微微一顿,只是一瞬。很快,他便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让盐粒重新落回地面。

“袋子不结实。”他站起身,掸去指间的盐末,“这一袋,沈家不要。”

陈掌柜急忙道:“不过裂了个口而已,重新换只袋子便是,盐也没少多少。”

“不换。”沈家管事神情平淡,“沈家今日买的是永安仓原装原封的货。”

“中途换了麻袋,绳结、封签全都对不上。将来运回去出了问题,这笔账该算在沈家头上,还是算在陈掌柜头上?”

陈掌柜一时答不上来。

裂开的麻袋横在青石地面上,里面的盐已经洒出大半。靠近袋底的位置,几块结硬的盐疙瘩混在松散盐粒中,虽不至于一眼便瞧出霉坏,却明显与上层货色不同。

仓里的脚夫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寒风顺着大开的仓门灌进来,卷动地上的空袋,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那声音落进陈掌柜耳中,像是有人拿着钝刀,一下又一下刮过他的心口。

沈家管事转身吩咐随行账房,“这一袋扣下,不计入交货数。”

“等等。”陈掌柜连忙将人拦住。

少一袋盐,算不得多大的损失。真正麻烦的是,沈家若因为这一袋货起了疑心,今日这三千石盐,未必还能顺顺当当运出去。

他强行扯出一抹笑容,“沈管事说得有理。既然谈的是原装原封的买卖,中途确实不好随意换袋。”

“这袋便算永安仓的损耗,我再另外补一袋给沈家,如何?”

沈家管事没有立即答应,反而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杜掌柜。

杜掌柜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明明腰间挂着永安仓的铜牌,此刻却像个误闯进别人仓库的外人。

他张了张嘴,不敢擅自作主,最终还是下意识望向那名青衣男子。

罗书吏迎上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仓中破袋,依旧例另补一袋便是。”

他说得十分自然,仿佛这座私人盐仓中的规矩,本就该由他一个仓场司书吏来定。

杜掌柜的脸色瞬间有些发僵。

茶肆二楼,谢昭缓缓放下茶盏,“将这句话记下来。”

裴砚身后的差役立刻提笔。

陆停凑过去扫了一眼,低声念道:“仓中破袋,依旧例另补一袋。”

他摸了摸下巴,语气颇为诚恳,“一个今日休沐的仓场司书吏,对永安仓的旧例,倒比挂着铜牌的东家还熟。”

“不是熟。”谢昭望着仓门前的罗书吏,“是他说了算。”

杜掌柜只是挂在门面上的招牌,陈掌柜负责将这桩生意递到沈家面前。

而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罗书吏,才是替这批废盐补齐仓单、盐引与封签的人。官职不大,手倒是伸得不短。

楼下,沈家管事像是终于被说服,缓缓点了点头,“那便另补一袋。”

陈掌柜刚要松一口气,却听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破掉的麻袋、封绳和原来的封签,沈家都要带走。”

陈掌柜眉心一跳,“坏袋子留着做什么?”

“我家老爷做生意一向谨慎。”沈家管事脸不红、心不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这袋盐坏在交货以前,总得留下一个凭据。免得日后双方对账,永安仓说已经交足,沈家却平白少了一袋。为了几十斤盐伤了和气,传出去多不好听。”

陈掌柜胸口一堵。一袋盐值不了多少银子,可沈家这群人,连一截麻绳都恨不得算清来路,难怪能把铺子开遍大梁。

他正想找个由头拒绝,罗书吏已经淡淡开口,“给他。”

简简单单两个字,比杜掌柜这个名义上的东家还要管用。陈掌柜只能咬牙认下。

沈家伙计动作利落,很快便将破损的麻袋卷好,连同断开的麻绳、封签和洒出的少许盐样,一并装入随车木箱。

搬货继续,只是经过方才那一摔,仓里的气氛明显绷紧了许多。

脚夫们走得格外小心,肩上的盐袋仿佛忽然重了数倍。每迈一步都要先看清脚下,生怕再摔出一袋,让陈掌柜当场气得吃人。

沈家管事却像已经将那点意外抛在脑后。该看盐色便看盐色,该核斤两便核斤两。

偶尔挑出两袋针脚不齐的货,还能顺势同陈掌柜再讲几句价钱。

陈掌柜原本一直悬着心,见他没有继续追究那几块硬盐,绷紧的肩膀才一点点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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