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替兄上朝当奸臣,竟帮亡国续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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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卷尺缓缓展开。长、宽、厚,一项一项量过去。

负责记录的小吏几乎将眼睛贴在木尺上,唯恐漏掉半分。偶有毫厘误差,也都稳稳落在工部规制允许的范围之内。

书吏提起朱笔,在簿册上重重落下一笔,“第二项——上。”

紧接着,又换了铜秤。称重、验吸水、观断面……一道工序接着一道工序,没有半点含糊。

风雪呼啸而过,卷着细碎雪粒扑在窑口,整座砖场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百双眼睛,全都盯着周衡,直到最后一本簿册缓缓合上。

周衡抬起头,吐出一口白气,声音沉稳有力,“砖体致密,火候均匀,尺寸合规。”

“可入工部。”

四个字落下,整个砖场先是安静了一瞬。下一刻,不知是谁激动得嗷了一嗓子。

“过了——!”

这一嗓子,像火星掉进了油锅。轰的一下,整个流民营瞬间沸腾。

有人把毡帽高高抛上半空,有人抱着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还有几个年纪大的汉子,背过身去,用袖子偷偷擦眼睛。

昨日,他们还是人人驱赶的流民。

今日,他们烧出来的砖,却要送进工部,修朝廷的城墙。

这不是几斗粮食,这是活路。

孙老六站在人群里,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他烧了一辈子砖。直到今天,才觉得自己守了一辈子的窑火,没有白守。

可就在欢呼声最热闹的时候,那名瘦削商人却再次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周大人,在下还有一句话。”

笑声渐渐停了。周衡抬眼看他,“讲。”

商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这一窑砖,自然无可挑剔。可工部修的,不是一堵院墙。朝廷一年,要的是数百万,乃至上千万块砖。”

他看向谢昭,眼神意味深长,“今日这一窑烧得好。下一窑呢?十窑之后呢?”

“若孙师傅病了、老了,甚至哪一天,再也守不了窑了。工部,又该怎么办?”

一句话,砖场再次安静下来。刚刚还笑着的流民,一个个慢慢收起了笑容,连孙老六都沉了脸。

这一刀,比刚才挑砖毛病狠得多。因为他说的,已经不是这一窑砖,而是以后的所有砖。

如果整座砖窑,全靠孙老六一个人撑着。工部凭什么放心?

周衡没有说话。事实上,这正是他心里最大的顾虑。

工部买的,从来不是一窑砖,而是一份能够稳定供应十年、二十年的底气。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谢昭。风雪漫天,一片雪花轻轻落在谢昭肩头,又慢慢化开。

她低头掸了掸肩上的雪,抬眸一笑,“阁下说完了?”

那商人一怔,“自然。”

谢昭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他,反而转身望向周衡,“周大人。工部一年,需要多少砖?”

周衡毫不迟疑,“若算城墙、河堤、官道、官仓,以及各地营建,少则数百万,多则千万。”

谢昭又看向孙老六,“孙师傅。你一年,能烧多少?”

孙老六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就是把老命扔窑里,一年也就烧个几万块。”

谢昭笑了,“那便是了。”

她举起手里的青砖,在众人面前轻轻晃了晃,“若工部今日买的是砖。孙师傅烧到八十岁,也供不上工部一年所需。”

众人皆是一愣。谢昭却已经把砖重新放回砖堆,语气依旧温和,“所以,从一开始。谢某卖的,就不是砖。”

一句话,周衡瞳孔微微一缩。不是砖?那还能是什么?

谢昭没有解释。她只是偏过头,看向孙老六,“孙师傅。第一窑,你一共用了多少柴?”

孙老六脱口而出,“三百二十七捆。”

“第二窑?”

“三百零九。”

“为何少了十八捆?”

孙老六顿时乐了,“第一回摸不准火路,柴添勤了。后来不是有个穷书生,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念经吗?”

“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封火,什么时候开火眼,非逼着我一句一句说,还说不说就不给我吃饭。烦都快烦死我了。”

说着,他扯着嗓子朝人群喊了一声,“陆停!别抱着你那破本子躲后头了!赶紧滚出来!”

人群顿时哄堂大笑,“陆先生又在记东西呢!”

“哈哈哈哈!昨天孙师傅还追着陆先生满砖场打,说要把他塞窑里烧熟!”

笑声里,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陆停抱着一本厚厚的蓝布册子,慢悠悠从砖窑后头走了出来。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脚上的棉鞋更惨,鞋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裂开了一道口子,每走一步,雪水就往里钻。

可他怀里的册子,却被护得严严实实,连一片雪花都舍不得落上去。

陆停刚走近,第一句话就冲着孙老六去了,“孙师傅,做人得讲良心。我跟着你挨烟熏、挨火烤,纸钱还是我自己出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我烦你了?”

孙老六眼睛一瞪,“你不烦?我蹲着添柴,你问。我站着封火,你问。我去茅房,你还追后头问!”

“老头子这辈子没怕过烧窑,就怕你张嘴!”

陆停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那说明我问到点子上了。你要是都会写,我何至于追着你跑?”

一句话,流民们又笑翻了一片。连周衡嘴角都忍不住扬了起来。

谢昭站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一老一少斗嘴,眼底笑意一点点浮了出来。

孙老六守的是手艺,陆停记的是规矩。一个把几十年的经验烧进砖里,一个把几十年的经验写进纸里。

直到这一刻,谢昭才终于开口,“陆停。册子拿来。”

陆停立刻收起玩笑,神色一正,双手将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蓝布册子,恭恭敬敬递到了谢昭手里。

这一瞬,整座砖场,也再次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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