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流会馆大门洞开。
檐下悬着“忧国恤民”四字匾额,两侧挂满士绅名流题写的楹联。门前车马排出半条长街,来往之人不是绯袍官员,便是京中颇有名望的清贵文士。
今日的赈边募银宴,声势极大。
据说北境风雪连月,边军缺衣少食。清流会馆特邀百官、士绅与商户共商赈济,所募银两全部用来购买棉衣、药材与粮盐。
沈万金刚下马车,便看见门口竖着一块高大的功德榜。榜首赫然写着:松下客,捐银三千两。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忍不住感慨:“匿名还能排第一?”
负责迎客的文士笑道:“松下客一向不留姓名,三年来数次赈边,累计已捐出万余两。此等高义,自然该列在榜首。”
周围宾客闻言,纷纷颔首称赞,“施恩不望报,才是真君子。”
“京中若多几位松下客,边关何愁缺粮少盐?”
沈万金扭头看向谢昭,“我捐银时,怎么没人夸我是真君子?”
谢昭迈上台阶,“因为你每次捐完,都要问三遍能换什么。”
“做买卖当然要问回报。”
“所以你是真商人。”
沈万金一噎,竟找不出反驳的话。他低头拍去狐裘上的雪,小声嘀咕:“说得像君子的银子不是银子似的。”
会馆正厅已经坐满了人。正中主位上,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顾持正。
顾持正年近五旬,面容清瘦,身上的青色常服洗得有些发白。他为官二十余年,家中没有田庄,府里不过十余仆从,夫人甚至曾变卖首饰替灾民买粮。
满京城提起顾持正,谁都要赞一声清廉刚正。今日宴会便是由他主持。
顾持正看见谢昭进来,亲自起身相迎,“谢公子在京郊安置流民、开窑烧砖,又协助朝廷筹办军盐,今日能来,实乃赈边之幸。”
“顾大人过誉。”谢昭含笑落座。
沈万金跟着坐下,目光却落在桌前那本厚厚的捐银册上,心头陡然升起一阵不祥。
“谢公子,你今日带我过来,不会还要我出银吧?”
“沈老板已经为朝廷出了不少。”
沈万金刚要舒一口气,便听见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今日主要出名。”
他脸上的轻松顿时消失。依照近来的经验,出银虽然心疼,好歹只疼一阵。
出名便不同了。一旦名字被谢珩拿去用,往后多半还要继续出银。
宾客到齐后,顾持正缓缓起身。他没有长篇颂德,只从北境今冬的风雪说起。
关外积雪没过马膝,粮道屡次被封。孤城将士在冰雪中轮守,棉衣已经多年未换,有人冻裂了手,仍要握刀守夜。
说到动情处,厅中一片肃然。几名年轻文士红了眼眶,连素来圆滑的官员也收起笑意。
顾持正停顿片刻,才将目光投向厅前那块功德榜,“松下客不肯留下姓名,三年来却捐银万余两。如此不求名利、只念边关之人,实乃吾辈楷模。”
“今日顾某提议,将其历年义举编入《赈边义录》,传示京中,也好令后来者有所效仿。”
话音刚落,堂中便响起一片附和,“理当如此!”
“无名更胜有名,这才是真正的高风亮节。”
“君子施恩,本就不该图报。”
赞誉声此起彼伏。谢昭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开浮叶,并未急着打断。
直到众人将松下客从仁善义士一路夸到圣贤遗风,她才慢悠悠开口,“在下倒有一事不明。”
声音不大,却恰好压过满堂议论。正厅渐渐安静下来。
顾持正含笑看向她,“谢公子但说无妨。”
谢昭放下茶盏,“既然松下客不图名,为何每次捐银,都要在永丰钱庄留下内收凭证?”
厅中静了一瞬。暖炉里的炭火轻轻炸开,发出一声细响。
顾持正脸上的笑意并未褪去,“钱庄代为转银,留下凭证再寻常不过。谢公子莫非因为永丰钱庄涉案,便要怀疑所有经手过的钱财?”
“自然不是。”谢昭神情从容,“只是松下客捐银的时机,实在巧得令人羡慕。”
她抬了抬手。陆停抱着一卷账册走到厅中,将十七张纸依次铺在长案上。
纸上分别写着官仓亏盐的日期、数目,以及松下客随后捐出的银两。
陆停拿起第一张,“承德五年三月初六,东仓缺失上等淮盐八百石。同月初九,松下客经永丰钱庄捐出赈边义银四百两。”
第二张随即展开,“承德五年五月十二,西仓少军盐一千二百石。五月十五,松下客捐银六百两。”
第三张,第四张……一张张纸被铺开,几乎占满整张长案。
十七次军盐亏空,十七笔赈边义银,前后相隔皆不超过三日,捐出的数目,也恰好占每次赃银的一成。
堂中原本肃穆感动的气氛,在陆停平静的报数声中一点点变了味。
方才还被众人赞作君子楷模的松下客,转眼便像是拿着边军的口粮,为自己买下一身清名。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也许……只是巧合。”
“十七次巧合?”沈万金抬起眼,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艳羡,“这位松下客的运气,比我做生意时还好。”
有人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沈万金丝毫不惧,“诸位莫要误会,我只是羡慕。”
“每拿走十两,抽一两出来行善,不但不用坐牢,还能被写进义录。这样的买卖若能光明正大去做,京城商人早就人人都是大善人了。”
厅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顾持正的神色终于沉了几分,“谢公子,军盐案尚未审结。仅凭两组账目相近,便在募银宴上影射义士,未免有失公允。”
“顾大人所言极是。”谢昭竟顺从地点了点头,“所以今日并非定罪,只是想查清松下客究竟是何人。”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纸,轻轻搁在桌上。绢纸上的内廷印记极为醒目。
厅中有眼力的人一眼认出,神情纷纷变得郑重。
谢昭缓声道:“陛下得知清流会馆多年赈边,特意赐下‘义济边关’匾额。”
“除此之外,松下客若能证明历年所捐银两来路清白,朝廷便将其义举录入国史。”
堂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录入国史,这已不是一块功德牌或几句赞誉可比。
本人即便不求名,儿孙后代也能借这份清誉得享余荫。
顾持正的视线落在那卷明黄绢纸上,停得稍久了些。
谢昭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边笑意依旧温和,“当然,若今日始终无人认领,这万余两所谓赈边义银,便只能暂时按军盐案赃款处置,全部收归国库。”
沈万金瞬间听懂了这场局。前面摆的是名,后面扣的是银。
松下客若不认,三年经营出来的清誉与一万余两善银,便全部归了朝廷。
可一旦认下……便等同于亲口承认,自己与永丰钱庄的内收账户有牵连。
名与利像两扇门,看似都开着,实则每一扇后面,都有人等着关门。
香炉中,一炷线香无声燃烧。烟气细细盘旋,厅中却没有一人开口。
众人彼此打量。先前还站在功德榜旁称颂松下客的人,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
人人都想沾一沾义士的清名。可军盐案三个字压下来时,谁也不愿再与榜首那三个字多扯一丝关系。
香燃过半,一名侍立在顾持正身后的年轻书吏,悄悄垂下头。
趁众人注意力皆在厅中,他退到柱影之后,转身穿过回廊。
最初还只是快走,拐过两道月门后,脚步便急了起来。
那书吏一路绕至后院,找到顾府停放的马车,掀开座下暗板,从夹层里取出一只窄长木盒。
盒盖被匆匆掀开,里面整齐放着历年赈边义银的收据,最下方还压着半枚尚未雕刻完成的青鹤铜牌。
书吏刚将木盒抱入怀中,身后便传来一道冷淡声音,“找到了?”
他的动作陡然僵住。寒风穿过回廊,吹得树上积雪簌簌落下。
裴砚站在不远处,两名大理寺差役已经一左一右,封住所有退路。
书吏面无人色,下意识将木盒紧紧护在胸前,仿佛那不是证物,而是他的最后一条命。
正厅之内,最后一点香灰悄然坠落。顾持正看着熄灭的线香,缓缓闭了闭眼。
半晌,他整理衣袖,从座中站起。厅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顾持正走到功德榜前,抬头看了一眼位列榜首的三个字。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松下客……”
“是老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