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深夜中载有精神病的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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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暂停的画面上。穿黑色雨衣的男人维持着递出档案袋的姿势,司机王海伸出右手去接。短短二十秒的接触,却在众人眼前凭空多出一段无法解释的空白。医院里没人认识这个男人,也没人知道档案袋里装着什么。

楚筠移开视线,突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昨晚负责登记的是谁?”

一名年轻护士举起手,声音发颤。

“是我。”

“你叫什么?”

“张雯。”

“名单在哪?”

张雯立刻从抽屉拿出一份复印件,小心放在桌上。

“这是留存备份。”

楚筠没有急着翻开,先看了眼纸张。

普通 A4 纸,医院统一印制,右上角盖着精神卫生中心公章,没有任何异常。

他翻开第一页。

患者姓名、年龄、诊断、床号。

一共三十五人。

最后一栏标注登记人:张雯,签字时间: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看完后,楚筠把名单推到赵成面前。

“数一遍。”

赵成仔细清点。

“三十五人。”

楚筠点头,转头看向院长。

“出车审批表呢?”

院长立刻让人去办公室取,几分钟后,另一份文件摆在桌上。

楚筠刚翻开第一页,动作顿住。

审批人数一栏写着三十六人。

赵成也发现了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

楚筠没有作答,继续翻页。

审批人、运输负责人、司机签字一应俱全,手续完整无缺。

唯一的矛盾就是人数。

一份写三十五,一份写三十六。

如果有人篡改文件,理应两份同步修改,为何只改动其中一份?

……

楚筠将两份名单并排摊在桌面。

他不看姓名,只核对页码。

第一页,相同。

第二页,相同。

第三页,相同。

翻到最后一页,楚筠的手停住。

“赵成,看页脚。”

赵成低头查看,两秒后猛地抬头。

“打印时间!”

第一份:凌晨两点十一分。

第二份: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相隔三十六分钟。

楚筠缓缓点头。

“也就是说,医院至少打印过两次名单。”

张雯立刻摇头。

“不可能,我只打印过一次。”

楚筠看向她。

“你确定?”

“确定。”

“打印机在哪?”

“护士站。”

楚筠起身。

“带我过去。”

……

护士站空间不大,打印机摆在办公桌角落。

楚筠没有触碰设备,蹲下身看向废纸篓。

篓里只有几团揉皱的废纸和几张打印失败的病历。

他戴上手套,逐一展开纸张,没有找到任何名单碎片。

正要起身时,他发现打印机后方卡着一张纸,仅露出不到两厘米的纸边,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的。

楚筠慢慢抽出纸张。

这是打印记录,也就是打印机自动生成的日志,记录了昨夜全部打印任务,包含时间、文件名、页数。

楚筠逐行查看。

凌晨一点五十三分:病历,两页。

凌晨两点零六分:护理记录,四页。

凌晨两点十一分:转运名单,七页。

紧接着,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多出一条记录:

未知文件,七页,文件名为空白。

……

护士站内一片死寂。

张雯错愕低语。

“这…… 我没有打印过这份文件。”

楚筠没有回应,他已经抓住核心疑点。

并非有人额外打印了第二份转运名单,打印日志里根本不存在名为 “第二份转运名单” 的条目,只有这条文件名被清空的未知打印记录。有人刻意删除了文件名,但打印页数完全一致,都是七页,刚好对应三十多名患者名单的篇幅。

……

赵成低声说道。

“有人用医院电脑打印了这份文件。”

楚筠点头。

“而且清楚删除打印记录的方法。”

普通医护人员不会特意去清除后台打印文件名,多数人甚至不知道打印机留存这类日志。由此可见,打印第二份文件的人,不仅熟悉医院环境,还精通办公系统。

……

一直沉默的张雯忽然皱起眉头。

“等等……”

所有人看向她。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储物柜,从最深处取出一本厚重的交接班登记本,一页页翻阅查找。

几分钟后,她停下动作。

“找到了。”

楚筠接过本子,里面夹着一张小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办公室人员借用打印机。

下方留有签名,字迹潦草模糊,难以辨认。

赵成凑近查看。

“这是谁的签名?”

张雯摇头。

“昨晚夜班人手紧张,我只记得有人过来,穿白大褂、戴口罩,说省城临时需要一份材料。”

楚筠抬头发问。

“那人是男是女?”

张雯闭眼回忆。

“男性,个子很高,嗓音低沉,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我没看清他的脸。但是……”

她话音中断。

楚筠立刻追问。

“但是什么?”

张雯脸色渐渐失去血色,盯着交接班记录本,声音越来越轻。

“刚才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想起来了。昨晚他不是来借打印机,他是来找人的。”

“找谁?”

张雯缓缓抬头,目光投向监控画面里穿黑色雨衣的男人,一字一顿说道:

“就是他。”

房间里只剩打印机散热风扇微弱的嗡鸣。

楚筠没有继续追问,他清楚自己终于拿到了能推进案件的关键线索。

昨夜医院至少出现两名陌生人员:一名白衣男子,一名黑衣雨衣男子。二人彼此认识,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都在大巴发车前现身,并且做了同一件事 —— 重新打印一份名单。

这意味着,本案真正的开端,并不是大巴撞上老槐树的那一刻,而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打印机完成最后一次打印的瞬间。

精神卫生中心监控室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老旧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杂音,夜班残留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四周。几名护士站在远处窃窃私语,时不时望向监控室。她们不清楚警方查到了什么,只知道原本只是一场普通交通事故,如今整座医院都笼罩在前所未有的紧张氛围中。

楚筠没有离开监控室,调出凌晨两点至三点全部监控摄像头画面。

医院共计二十七个监控点位:住院楼、护士站、药房、后门、停车场、办公楼、门诊大厅。

他没有连续播放录像,让技术人员将所有画面同步投放在屏幕上。

赵成站在身后,看了几分钟便眼花缭乱。

“楚队,这么多画面怎么查看?”

楚筠没有回答,视线死死锁定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两点四十七分,打印未知文件的时间点。

倘若名单是在这一分钟被替换,重点不在于打印者是谁,而是这一分钟内所有相关人员的位置。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名字:

张雯、司机王海、黑衣雨衣男、白衣男子。

随后在四个名字之间画上四条连线。

“调出四人对应的监控画面。”

技术人员依次调取录像。

两点四十五分:张雯在护士站整理病历,未曾离开。

两点四十六分:王海已经抵达停车场检查轮胎,没有进入办公区域。

两点四十七分:黑衣雨衣男子尚未出现。

由此可以确定,唯一能接触打印机的人,只有那名白衣男子。

技术人员很快调出对应画面。

办公楼走廊,一名戴口罩的男子低头从监控下走过,帽檐压得极低,白大褂扣至领口,完全看不清面部特征。

他径直走进护士站,一分钟后空手进入、手里多了一个档案袋,随后离开。

赵成皱眉。

“就是这个人。”

楚筠却摇头。

“不是。”

赵成十分疑惑。

“为什么?”

楚筠将画面回退、暂停并放大。

众人重新观看,终于发现异常。

男子行走时,左脚落地比右脚慢半拍,步幅差距极小,普通人很难察觉。

楚筠调出另一段停车场监控,画面里穿黑色雨衣的男人,步态完全相同,左脚同样滞后半步。

赵成倒吸一口凉气。

“是同一个人?”

楚筠点头。

“至少步态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之前的白衣男子,和后来给司机递档案袋的黑衣雨衣男子,极有可能是同一人。

他先潜入医院打印文件,换上雨衣,再将档案袋交给王海。整套流程没有多余动作,时间把控精准,仿佛提前计算过。

……

但楚筠脸上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再次回退录像,定格在两点四十七分。

“再往前调。”

技术人员持续倒放。

两点四十六、两点四十五、两点四十四。

楚筠突然抬手叫停。

画面定格,所有人都愣住。

护士站门口出现了另一个人。

他既没穿白大褂,也没有雨衣,身着医院普通护工制服,推着堆满病历的手推车从门口经过。

全程不足五秒,动作自然,没人留意到他。

赵成疑惑发问:“这里有什么问题?”

楚筠没有作答,让技术人员切换其他摄像头。

同一分钟,走廊另一侧空无一人。

切换至楼梯口,无人。

切换至停车场,也没有病历手推车。

赵成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他去哪了?”

整栋办公楼只有这一条走廊。如果推着推车经过护士站,无论去往哪个方向,都会被其他监控拍到,可所有痕迹彻底中断。

他仿佛在护士站门口凭空消失。

技术人员额头冒出冷汗。

“监控设备坏了?”

楚筠摇头。

“没有故障。”

他伸手放大护士站内部画面。

病历推车出现在画面边缘并停下。

随后一名护士遮挡画面两秒。

两秒过后,推车还在原地,推车的人却消失不见。

赵成后背一阵发凉。

“人去哪了?”

楚筠缓缓起身,不再看显示屏,走向护士站。

护士站面积不足二十平方米,摆放着办公桌、药柜、打印机、储物柜,没有可以藏匿人的空间。

他绕房间走了一圈,最终停在摆满文件柜的墙边。

墙面贴着医院平面图,楚筠没有看图,轻轻敲击墙面。

“咚。”

声音沉闷。

再敲旁边墙面。

“咚咚。”

声响一致。

敲到第三处,声音发生变化。

“里面是空的。”

赵成立刻上前,二人逐寸敲击墙面排查,最终在底层文件柜后方找到一处宽约一米的中空区域。

楚筠看向院长。

“这面墙后方是什么空间?”

院长皱眉。

“按理来说…… 不该有房间。”

楚筠沉默,缓缓挪开最底层文件柜。

灰尘簌簌掉落,柜子后方露出一扇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小门。

门体老旧,无编号、无把手,只装着一把生锈暗锁。

护士站内彻底安静,院长刘建国脸色惨白。

“不可能…… 这堵墙后面怎么会有一扇门?”

楚筠看向门缝。

门缝积着厚灰,灰尘中间却有一道崭新的鞋印摩擦痕迹。

昨夜有人打开过这扇门。

藏在文件柜后的这扇门,并没有想象中玄乎。

没有精巧机关,没有复杂锁具,也不存在影视剧中夸张的设计。

它只是一扇被遗忘多年的普通铁门,大半表面布满锈迹,门框堆积灰尘。若非昨夜开门留下新鲜痕迹,没人会察觉这里藏有隐秘空间。

可正是这份普通,让楚筠更加警惕。

现实里的秘密,很少藏在显眼奇特之处,大多潜伏在所有人习以为常的地方:一面墙后、一份文件里、一段人人默认正常的流程当中。

院长刘建国站在门前,神色局促不安,楚筠一眼便捕捉到。

“刘院长,你知道这扇门?”

刘建国沉默数秒,点头承认。

赵成立刻看向他。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

刘建国苦笑叹气。

“我以为这片区域早已废弃多年。”

楚筠没有追问,让技术人员先拍照取证,随后众人打开小门。

门轴发出刺耳摩擦声,一股陈旧霉味扑面而来。

门后并非房间,而是一条狭窄通道。

通道两侧是水泥墙,无窗户,墙面线路老化,接通电源后,几处裸露灯泡忽明忽暗。

赵成手持手电向内照射。

“这里是什么地方?”

刘建国低声回答。

“从前的心理评估室。”

楚筠脚步一顿。

“从前?”

刘建国点头。

“二十年前,这里是医院最早一批心理诊疗区域。医院扩建后,这片区域就被封堵废弃。”

楚筠望向通道深处。

“当初为何要封死?”

刘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线索。

……

一行人沿着通道向内走。

墙面残留褪色标识:儿童心理干预室、行为观察室、访谈记录室。

普通人看这些名称毫无感觉,但楚筠生出猜想:这里长期收治精神疾病患者。篡改名单的人特意来到此处,说明他不是初次到访,对这里十分熟悉,甚至比如今多数院内工作人员更了解。

通道最深处是一间十余平米的房间。

屋内仅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个老旧文件柜。

桌面一尘不染,明显近期有人使用过。

楚筠不触碰任何物品,先整体观察。

桌上放着一杯干涸的咖啡,存放时间不超过一天。

一旁摆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未盖上,使用者离开时十分仓促。

最显眼的是桌角一张纸,上面写着:转运评估名单。

赵成正要拿起,被楚筠拦住。

“等一下。”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纸张。

“这不是直接打印出来的。”

赵成疑惑。

“怎么分辨?”

楚筠指向纸边。

“打印文件会留有滚轮碾压的细微压痕,这张纸上没有,是手写原稿复印而来。”

赵成皱眉。

“为何要多此一举?”

楚筠没有立刻作答,这个疑点至关重要。

如果只是修改名单,直接打印新文件即可。对方却选择手写、复印、替换三步操作,目的是不留下电子打印记录,也足以证明这份名单的重要性远超普通文件。

……

楚筠戴上手套,展开纸张。

纸上写有三十六个人名。

初看毫无异常,细看便能发现改动痕迹。

第三十六个名字被黑笔完全涂掉,下方重新写了一个名字,墨水涂层太厚,原本字迹模糊不清。

楚筠拿出侧光手电,斜向打光照射纸面,被遮盖的字迹慢慢显现。

众人凑近,同时陷入沉默。

被涂掉的名字:林默。

重新写上的名字,只有两个字:楚筠。

赵成脸色骤变。

“这……”

楚筠一言不发,盯着自己的名字,许久才缓缓开口。

“有人在事故发生前,把我的名字填进了这份名单。”

……

房间内气氛降至冰点。

赵成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费解。

“楚队,你根本没有参与转运工作,昨晚甚至不知道这辆大巴的存在。”

楚筠点头。

“这恰恰是疑点。”

他拿起名单。

“如果有人提前预判我会侦办此案,为何不直接针对我?

如果对方毫不知情,我的名字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两个问题暂无答案,却指向同一个可能性:策划这场事故的人,早已预判警方会介入,甚至提前算到楚筠会到场。

……

通道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不止一人,听动静像是有人在逃窜。

赵成立刻拔枪。

“谁?”

脚步声停下,几秒后,黑暗中传来男声。

“别开枪,我是患者。”

楚筠示意赵成冷静,手电光束打向声源。

一名年轻男子站在那里,身着精神卫生中心病号服,满身泥污,正是车祸后逃走的患者之一。

赵成快速核对名单。

“十九号患者,方明远。”

方明远看向楚筠,开口第一句并非求救。

“你们找到这里了。”

楚筠审视他。

“你知道这个地方?”

方明远点头。

“知道,我们三十六个人以前都来过这里。”

楚筠眼神微敛。

“什么时候?”

方明远低下头,声音微弱。

“不是入院之后,是入院之前。他们告诉我们,只要完成最后一项测试,就能恢复自由。”

楚筠发问。

“什么测试?”

方明远抬头,眼中第一次浮现恐惧。

“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并且证明此人真实存在。”

方明远说完,房间长久无人说话。

并非话语本身惊悚,而是这句话自带无法调和的逻辑矛盾。

寻找不存在的人?既然不存在,又该如何证明其存在?

常人会将其归为精神病患者典型逻辑混乱,但楚筠没有轻易定性,他留意到一处细节。

方明远讲述这句话时,本身并不害怕,真正让他恐惧的,是这句话背后隐藏的真相。

楚筠看向他。

“谁让你们做这项测试?”

方明远不予回答,双手不停揉搓衣角,动作越来越急促,是明显的焦虑发作表现。

赵成上前一步。

“问你话,回答。”

楚筠伸手拦住他。

“不要逼迫他。”

“为什么?”

“他不是不愿说,只是在确认自己能不能讲。”

听完这话,方明远停下焦躁的动作。几秒后,他抬头直视楚筠。

“你以前抓捕过犯人吗?”

楚筠没有否认。

“我当过刑警。”

方明远点头。

“难怪。他们说过,能查出真相的只有警察。”

楚筠眉头紧锁。

“‘他们’指谁?”

方明远没有直接回答,走到桌边看向那份改动过的名单,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 “楚筠” 二字上,低声自语。

“你果然在这里。”

楚筠眼神变冷。

“你认识我?”

方明远摇头。

“不认识,但我多次见过你的名字。”

……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警惕起来。

楚筠坐下。

“把事情完整说清楚。”

方明远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

三个月前,他初次进入精神卫生中心,诱因十分简单:重度失眠。连续两个多月无法正常入睡,每晚总能听见敲门声,开门却空无一人。

之后他开始怀疑有人跟踪自己,医生诊断为被害妄想。

可入院后,他发现一件怪事:这里许多患者都有相似经历。

不是病症雷同,而是所有人都见过同一个人、同一个名字,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那人叫什么?” 楚筠问道。

方明远低声答复。

“周启。”

房间陷入安静。

楚筠在记忆里搜寻,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周启是什么人?”

方明远摇头。

“没人清楚,所有档案里都没有此人记录,可我们三十六人全都记得见过他。”

赵成皱眉。

“难道三十六人集体产生幻觉?”

方明远看向他。

“如果只是幻觉,为什么每个人记住的细节完全一致?”

这个问题让赵成无从辩驳。

楚筠继续追问。

“你们在哪见到他?”

方明远指向周遭房间。

“这里,心理评估室。”

楚筠环顾房间。

“具体时间?”

“每个人到访时间不同,但全过程一模一样。” 方明远停顿片刻,仿佛回忆起不愿面对的过往,“一间屋子,一张桌子,一名男子。他向我们所有人抛出同一个问题。”

楚筠拿出笔记本。

“什么问题?”

方明远直视他,缓缓开口。

“倘若一个人的全部档案记录都被清除,可三十六个人都发誓亲眼见过他,你认为这个人真实存在吗?”

……

楚筠握笔的手顿住。

这个问题不像诊疗提问,更像实验设问。

“你们当初如何作答?”

方明远叙述。

“一开始所有人都说存在,毕竟我们亲眼见过。后来有人提出不存在,因为没有任何实物证据。”

楚筠追问。

“这么回答的人,结局如何?”

方明远长久沉默,而后低声说道。

“那些说不存在的人,都被判定病情加重。”

赵成神色一变。

“这话是什么意思?”

“医生称他们否认现实,明明接触过那个人,却拒不承认其存在,属于病情恶化。”

楚筠靠在椅背上,快速梳理线索。

倘若方明远所言属实,便出现两种可能性:

要么三十六人共同虚构出一个不存在的人;

要么有人刻意给三十六人植入关于周启的记忆。

……

楚筠忽然发问。

“周启长什么模样?”

方明远愣住。

“我不知道。”

赵成疑惑。

“你见过他,怎么会不清楚长相?”

方明远摇头。

“这件事十分怪异。我们全都记得和他对话的内容、他落座的位置,却没人能描述出他的五官样貌。”

房间再度安静。

楚筠没有仓促下定论。极端压力、创伤下出现局部记忆缺失是已知心理现象,但三十六人同步出现同一记忆盲区,概率微乎其微。只有一种可能:人为篡改、抹去了相关记忆。

……

楚筠拿起桌上的名单。

“方明远,你们为何要被转运至省城?”

方明远看向楚筠,摇头。

“起初告知我们是接受治疗,后来才知晓并非如此。”

楚筠发问。

“真正目的是什么?”

方明远语速缓慢。

“筛选。”

“筛选什么?”

方明远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墙面老旧心理评估档案柜上,而后说道。

“筛选既能记住周启,又能证明周启不存在的人。”

楚筠眼神一沉。

“为何要做这种筛选?”

方明远嘴唇微动,说出一句让楚筠意识到案件远比预想复杂的话。

“他们需要找到一个可以替代周启的人。”

……

通道外突然传来警员的呼喊。

“楚队,有重大发现!”

楚筠立刻起身走向通道口。

一名技术人员站在那里,面色凝重。

“我们清点这间屋子的旧档案,找到一份二十年前的资料。”

楚筠接过文件,封面泛黄,标题为:青少年心理干预实验记录。

时间:2006 年。

负责人:顾言。

楚筠动作一滞。这个名字他初次接触,却莫名有种熟悉感。

翻到下一页,是实验参与者名单。

第一行:周启。

第二行:林默。

第三行:楚筠。

楚筠死死盯着自己的名字,神色第一次出现波动。

这份档案距今二十年,当年他只有十几岁,绝无可能参与此类实验。

两种猜想浮现:名单上的楚筠另有其人;或是二十年前就有人预知这个名字会在未来出现。

楚筠站在废弃心理评估室,手中档案翻至最后一页,视线始终停留在那三个名字上。短短几行文字,冲击力远超任何复杂凶案现场。

周启、林默、楚筠。

三个名字并列在二十年前心理干预实验名单之上。

若这份档案真实,核心疑问不再是谁把他的名字写进名单,而是二十年前,究竟是谁预判这个名字会在未来出现。

赵成站在一旁,同样看着档案。

“楚队,会不会只是同名?”

这个猜测合乎常理,国内同名者数不胜数,一份旧档案出现同名之人,不能直接等同于眼前的楚筠。

但楚筠没有立刻否定,他捕捉到一处细节。

名单上每个名字后方不止标注姓名,还有专属编号。

周启,编号 001。

林默,编号 002。

楚筠,编号 003。

编号 003 旁附带一栏年龄:十二岁。

楚筠指尖停留在纸面。

十二岁。

如果只是无关的同名少年,无需多虑。但他清晰记得,自己十二岁那年曾短暂住院,并非精神疾病,而是一场意外。

那场意外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父母不愿他从事高危工作,后来他成为刑警,又因一次出警事故调离刑侦队,回到辛集镇担任社区民警。

这些过往他从未向旁人细致讲述,属于不愿回忆的私事。

可一份二十年的旧档案,重新挖出了这个时间节点。

……

楚筠继续翻页,后半部分文字大多模糊不清,仅能辨认几个关键词:记忆、身份、认知、行为诱导。

其中一段手写备注,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下。

“实验目标并非制造虚假记忆,而是观察人在信息残缺的情况下,如何重构一个不存在的人。”

楚筠看完这段话,眉头越皱越紧。

这绝非普通心理诊疗,至少不是医院公开开展的项目,本质是一项针对记忆与认知的研究实验。

可疑点重重:实验由谁审批?为何实验对象包含精神疾病患者?为何当年这批人十年后全部出现在转运名单上?

……

楚筠合上档案,看向院长。

“刘院长。”

院长刘建国一直守在门口,听见呼唤身体明显一僵。

“你知道这份档案的存在?”

刘建国沉默片刻,这个停顿已经说明一切。

楚筠直视他。

“你知情。”

并非提问,而是判断。

刘建国低下头。

“我只了解部分内情。”

赵成按捺不住发问。

“只了解一部分是什么意思?二十年前的事,你身为院长为何一直隐瞒?”

刘建国苦笑。

“当年这项实验并非由我负责。”

“负责人是谁?”

刘建国闭口不言。

楚筠吐出两个字。

“顾言。”

话音落下,刘建国脸色骤然大变。

楚筠确定,这个名字绝非首次出现在线索中。

“你认识顾言?”

刘建国缓缓坐下,沉默许久才开口。

“认识。他曾经是本院最优秀的心理医师,也是第一个察觉实验存在问题的人。”

楚筠追问。

“实验存在什么问题?”

刘建国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投向桌上的旧档案。

“你们现在看到的,只是残存的部分资料,完整记录早已消失。”

“为何消失?”

“十年前发生过一场事故。”

楚筠目光微动。十年前,所有和大巴事故相关的线索,最终都指向这个年份。

“什么事故?”

刘建国低声回答。

“火灾。旧心理中心大楼失火,全部实验资料焚毁。”

赵成追问。

“是意外失火吗?”

刘建国没有作答,他的沉默等同于否认。

……

楚筠不再持续逼问。他清楚,有些人闭口不谈,不是抗拒交代,而是在观望警方掌握了多少线索。审讯同理,真正的突破口不在于施压逼供,而是让对方明白隐瞒毫无意义。

楚筠拿出手机,调出事故现场照片,将那张儿童水彩颜料痕迹的照片递到刘建国面前。

“见过这个吗?”

刘建国瞥见照片的瞬间,脸色剧变,虽然只有短短一秒,却被楚筠捕捉。

“你见过。”

刘建国闭上双眼。

“这是林默留下的。”

楚筠立刻追问。

“此话怎讲?”

“二十年前,实验结束前夕,林默画过一幅画。画里有一辆大巴、一棵树、三十六个人。”

赵成不解。

“二十年前他怎么能预知今天的大巴车祸?”

刘建国摇头。

“画的不是今日,是十年前的场景。”

楚筠愣住。

“十年前?”

刘建国点头。

“十年前火灾发生前,林默说过一句话:十年后,会有一辆车载着他们重新回来。”

房间陷入死寂。赵成看向楚筠,心中开始怀疑此事已经超出普通刑事案件范畴。

但楚筠依旧保持冷静。所谓预言,无非两种可能:巧合,或是人为提前布置所有条件。他更倾向后者。有人知晓十年前后会发生的事,或是刻意操控事态按既定轨迹发展。

……

楚筠发问。

“林默如今在哪?”

刘建国摇头。

“不清楚。大巴上的林默,仅仅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楚筠神色一沉。

“什么意思?”

刘建国看向他,声音压得极低。

“名叫林默的人,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空气瞬间凝固。赵成猛地站起身。

“死了?那大巴上的林默是谁?”

刘建国无法作答,这个疑问他同样没有答案。

……

这时,楚筠的手机响起,是现场执勤民警打来的。

刚接通,听筒那头语速急促。

“楚队,我们找到第一名逃走的患者了。”

楚筠发问。

“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一秒,随即传来答复。

“二号患者,李建民。”

楚筠眉头紧锁,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事故名单上二号患者,重度妄想症。

可下一句话,让楚筠脸色彻底沉冷。

“楚队,他不是逃跑,而是主动等候我们。并且…… 他杀了人。”

楚筠握紧手机。

“死者是谁?”

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沉重。

“档案记录十年前已经死亡的人,名叫顾言。”

挂断电话,楚筠久久没有说话。他站在废弃心理评估室,手中握着二十年前的实验档案,档案末尾那几个名字像刺一样扎在眼前。

顾言。刘建国刚刚告知此人十年前已离世,如今却有人遇害,死者身份登记为顾言。

若只是普通凶案,逻辑简单:有人冒用顾言的身份。

但楚筠清楚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梳理现有线索,所有人的身份都出现异常:

林默,十年前死亡,名单上却存在此人;

顾言,十年前死亡,如今有人冒用其身份遇害;

就连自己的名字,也提前出现在二十年前的实验名单。

单独看每件事都能勉强解释,可全部汇集在同一桩案件中,足以证明背后存在一条串联所有事件的隐秘脉络。

……

二十分钟后,楚筠抵达新的案发现场。

地点是一栋废弃多年居民楼,距离精神卫生中心不足三公里。

楼下停满警车,现场已全面封锁。

值守民警见到楚筠,立刻上前。

“楚队,嫌疑人在屋内。”

楚筠没有急于进屋,先观察楼道环境。

楼房老旧,墙皮大面积脱落,楼梯扶手锈蚀。一处细节引起他注意:三楼至四楼楼梯转角格外干净,其余区域积满灰尘,说明有人长期频繁往来此处。

赵成跟在身后。

“有人长期居住在这里?”

楚筠摇头。

“没有生活痕迹,只有频繁到访的痕迹。”

二人上楼抵达四楼 402 室。房门未锁,推开房门,浓烈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整洁异常,完全不像凶杀现场,无打斗、翻找痕迹,桌上水杯摆放整齐。

唯一反常之处:客厅中央坐着一名男子,双手平放膝盖,神态平静,完全不像刚行凶之人。

办案民警介绍。

“死者在卧室,这名男子就是李建民。”

楚筠看向男子。

“你认识顾言?”

李建民没有回答,目光定格在墙上一张老旧照片上。

照片拍摄于二十年前,上面有十二名孩童,一旁站着一名三十岁左右、戴眼镜的年轻男子。

照片背面标注年份 2006,附带一行字:最后一次观测记录。

楚筠拿起照片。

“这张照片拍摄于何处?”

李建民终于开口,声音微弱。

“这里。”

楚筠不解。

“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以为实验室设在医院,实际并非如此,真正的实验场地一直是这里。”

楚筠扫视全屋。

“这套房子是谁的?”

李建民没有作答,反而反问。

“你知道他们为何要把我们转运至省城吗?”

楚筠没有接话。

李建民继续说道。

“他们发现三十六人当中,有一人掌握真相,所以必须把所有人拆分隔离。”

楚筠皱眉。

“掌握真相的人是谁?”

李建民抬手指向楚筠。

“是你。”

屋内一片安静。赵成下意识看向楚筠,楚筠神色毫无变化。他清楚精神病患者的证词不能直接作为证据,但李建民的状态十分特殊:他并非单纯陈述臆想,而是在确认,确认楚筠就是他等候已久、能解开名单秘密的人。

……

楚筠走进卧室。

死者倒在床边,法医完成初步勘验。

“死因?”

法医答复。

“窒息身亡,无明显外伤,死亡时间凌晨三点至四点。”

楚筠点头。

“找到凶器了吗?”

法医摇头。

“暂时未发现。”

楚筠环视房间发问。

“现场存在第二人的痕迹吗?”

法医迟疑片刻,说道。

“有一处痕迹十分怪异。”

“哪里?”

“只有指纹,没有任何脚印。”

楚筠看向他。

“指纹在哪?”

法医指向床头柜上的玻璃杯。

“杯子上留有两组指纹,一组属于死者,另一组指纹归属顾言。”

现场空气瞬间凝固,赵成失声开口。

“顾言十年前就死了!”

无人能给出合理解释。

……

楚筠走到床边,查看死者遗留物品:一份旧报纸、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

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一句话:如果你翻开这本笔记,代表实验已经失败。

楚筠持续翻页,内容并非日记,而是一份人员名单。

共计三十六人,每人附带编号。

编号 001:周启

编号 002:林默

编号 003:楚筠

编号 004:李建民

……

翻至最后一页,编号 036 一栏空白,仅写一行字:等待确认。

望着这行文字,楚筠恍然大悟。

所谓三十六名患者,从来不是随机挑选送往省城的普通人,而是人为拼凑的群体。

如今警方抓获李建民,意味着第一名涉案患者的线索正式浮出水面。

更关键的是,李建民并非逃亡者,他一直在等候楚筠,等候能够解开这份名单秘密的人。

……

楚筠合上笔记本,走出卧室,看向端坐客厅的李建民。

“你为何杀害顾言?”

李建民抬头,神情第一次出现波动。

“我没有杀他。”

楚筠沉默倾听。

李建民继续说道。

“顾言十年前早已死亡,今日死去的人不是真正的顾言,只是一个妄图顶替顾言身份的人。”

楚筠发问。

“此话何意?”

李建民望向窗外,缓缓讲述。

“十年前,顾言发现了一个秘密:这场实验根本不是研究精神疾病,他们真正研究的是……”

他话语停顿,仿佛惧怕说出真相。

“一个人死亡后,另一个人能否取代他的存在。”

楚筠沉默不语,事故现场的谜题此刻涌上脑海。

三十五名患者,还是三十六名患者?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搜寻的就不是逃窜的人,而是那个被他人顶替身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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