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行简。”
李明仪再次唤他。
语气已经带上了一点催促。
崔行简指尖微顿。
终究还是将最后一缕发丝解开。
“好了。”
他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遗憾。
李明仪立刻想从他怀里起来。
崔行简却没有马上松手。
两人对视片刻。
李明仪垂眸,看向仍停留在自己腰间的手。
“崔大人。”
称呼重新变得疏离。
崔行简掌心一空。
他慢慢收回手,扶着她站起身。
“臣失礼。”
李明仪整理了一下衣裙。
“你是为了救我,算不得失礼。”
崔行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温度。
“殿下没有受伤便好。”
地上的茶盏已经摔碎了一角。
李明仪看了一眼。
“可惜了这盏茶。”
“不可惜。”
崔行简俯身捡起碎裂的茶盏。
“臣可以再为殿下泡。”
只要她愿意。
一盏也好。
一生也好。
他都可以等。
只不过方才那番动静已经惊动了外间。
青黛掀开珠帘走进来,先看见地上碎裂的茶盏,又看见李明仪微乱的长发,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殿下受伤了?”
“没有。”
李明仪坐回榻上,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衣袖。
“方才不小心踩到薄毯,崔大人扶了我一把。”
青黛这才松了口气,弯腰去收拾地上的碎瓷。
崔行简站在一旁。
李明仪没有再看他,只低头翻动案上的名册。
房中方才那点近乎凝滞的气氛,随着青黛的出现,像是被风吹散了。
片刻后,崔行简拱手行礼。
“名册已经送到,臣不便久留。”
李明仪嗯了一声。
“替我向崔老夫人问安。”
“是。”
崔行简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珠帘前时,他脚步微微停顿。
李明仪仍低着头。
乌发从肩侧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崔行简收回目光,掀帘离开。
廊外日光明亮。
海棠花被风吹落满地。
砚安候在阶下,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
“郎君,可要回衙署?”
崔行简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握住她腰身时的触感。
纤细,柔软。
只要再用一点力,便能将她完全拢入怀中。
崔行简缓缓收紧手指,将那点虚无的温度攥在掌心。
“回府。”
砚安愣了一下。
“可衙署那边……”
“先回府。”
他的语气仍旧平静。
砚安不敢再问,低头应是。
崔行简沿着长廊向外走去。
春风吹动他的衣摆,也吹起散落在肩后的长发。
屋子里,李明仪抬手揉了揉额角。
总觉得刚刚崔行简怪怪的,可她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
她让青黛合上窗户,看着那份名单,轻叹了口气。
……
夜色渐深。
郑怀璧从京兆府回来,沐浴更衣后,并未立刻歇下,而是坐在窗前,将从同州带回来的几封文书重新看了一遍。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片刻后,他将文书合上。
“来人。”
守在外面的侍女很快进来。
“郎君有何吩咐?”
“我今日带回来的箱笼里,有一匹软烟罗。”
郑怀璧道:“取出来。”
侍女愣了一下。
“现在?”
“嗯。”
那匹软烟罗是同州当地官员送来的。
料子轻薄柔软,颜色如雨后初晴的淡青,最适合裁制寝衣。
他原本便是打算带回来送给李明仪。
只是没想到,今晚便派上了用场。
没过多久,侍女便将软烟罗取来。
郑怀璧伸手摸了摸。
布料冰凉柔滑,从指间垂落下来,像一捧融化的月色。
“送去尚衣房来不及了。”
他轻声道:“将我箱中那件月白外袍一并取来。”
侍女更加不解。
“郎君的衣裳?”
“阿姐刚回府,寝衣未必都整理好了。”
郑怀璧神色平静。
“先送过去,让她沐浴后披着,免得受凉。”
侍女没有多想,很快照办。
只是片刻后,她又匆匆回来。
“郎君,青黛姑娘方才被叫去了前院,其他侍女不敢擅自进入殿下寝殿。”
郑怀璧抬眸,而后站起身。
“给我吧。”
侍女吓了一跳。
“郎君亲自送?”
“阿姐从前生病时,也是我替她送药。”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
侍女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将托盘递给他。
郑怀璧端着衣物出了听竹院。
一路上,夜风吹动衣摆。
此刻寝殿深处水雾弥漫,李明仪正在沐浴。
寝殿外只守着两名侍女。
见到他,两人立即行礼。
“郎君。”
“阿姐的衣物忘在外面了。”
郑怀璧微微一笑。
“我替她送进去。”
两名侍女面面相觑。
“可是殿下正在……”
“退下。”
郑怀璧神色不变,可语气却隐约透露出几分压迫感。
侍女看了一眼,刚要开口,就被郑怀璧身边跟着的随从拦下了。
少年唇角含笑,视若无睹的走进去。
殿门被推开,暖热的水汽立刻扑面而来。
层层帷幔垂落,将内外隔开。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海棠香,混着沐浴用的兰汤,熏得人心神微乱。
郑怀璧脚步停了一下。
隔着帷幔,可以听见细微的水声。
李明仪倚在浴池边,听见动静,以为是青黛回来。
“衣裳放在屏风后。”
郑怀璧没有说话。
他端着托盘走进去,将衣物放在屏风旁的矮案上。
月白外袍整齐叠着,上面压着那匹尚未裁制的软烟罗。
他本该就此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时,李明仪忽然问了一句。
“青黛?”
郑怀璧脚步一顿。
浴池里的水声也停了。
片刻后,他才轻声开口。
“是我。”
水雾深处,李明仪骤然睁开眼。
“阿蛮?”
她下意识往水中沉了一些。
乌发铺散在水面,湿漉漉地贴着雪白肩颈。
水中撒着花瓣,只能遮住隐约轮廓,却更加显得暧昧。
“谁让你进来的?”
郑怀璧站在屏风外,似乎也有些无措。
“阿姐没有衣裳。”
“外面没有侍女吗?”
“我来时,并无人守着。”
“那你就进来?”
李明仪声音冷了些。
屏风另一侧沉默了一会儿。
“阿姐生气了?”
那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我只是担心阿姐受凉。”
“阿蛮没有坏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