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更后方。
周玄的脸色铁青到了极致。
他骑在马上，位置比李镇山的亲卫还靠后两个马身。
来的时候他是跟着参将一道出发的，借口“随行查看战况”。真正的目的所有人心知肚明：来看楚浩的下场。
看一具被妖兽撕碎的尸体。
看一支被北崖绞碎的残兵。
看那个当众折辱他的寒门武者跪在地上哭喊求救的丑态。
眼前的现实，跟他脑子里的预演没有一个字对得上。
黑煞猩，那头他三个月前亲眼看着撕开北段防线的妖将，死了。
死在一个铁骨境毛头小子手里。
防线完好。
四十七人零重伤。
周玄的手攥着缰绳，指节骨头压出白印。
不可能。
这不合理。
这！
“总教习也来了。”李镇山那双眼扫过来时，周玄脊背上的汗瞬间冷了。
“来了。”周玄从马上下来，脚落地时膝弯僵了一瞬。
他强撑着那副面孔上的平静，嘴角甚至挤出笑意，“参将亲至，末将自当随行。”
李镇山没接话。
他的目光在周玄脸上多停了两息，那两息里的东西，周玄读懂了。
但他不认。
喉咙里那口气翻涌上来，压不住。
从昨夜到现在积攒的羞辱、震骇、不甘绞成一股浊流，顶在胸口。
周玄的目光越过李镇山，落在楚浩身上。
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正在收刀入鞘。
周玄开口了。
“楚浩。”
“侥幸斩杀一头落单妖将，余下妖兽也不过是溃散而逃，这种程度……”
“有什么好炫耀的？若遇上妖帅，你这种新兵……”
“周教习。”
楚浩转过身。
浑身黑血未干，手里的刀刚入鞘，目光平视着那张清癯面孔。
“我等均为新兵。守的是你亲口指定的必死之关。”
“斩的是整座黑石关绕着走的高阶妖将。”
“防线无失，四十七人零重伤。”
楚浩站到了周玄正面五尺处。
“你身居总教习高位，手握兵权调度之权。干的什么？”
周玄的笑僵在嘴角。
“背后构陷，以权泄私愤，把新兵往绞肉机里塞。论战场杀敌，论守土御妖，你不如我一个新兵。”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谷口边那些老兵的呼吸声全没了。
陈金站在人堆里，脖子往衣领里缩了半寸。
楚浩冷笑一声，“你这种做派，不知道从前有多少士卒枉死在你的私心底下。”
周玄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有那闲工夫做这等不忠不义之事，”楚浩偏了偏头，目光朝谷口外那片尸山一扫，又收回来，“怎么不见你到前线来杀几头妖将？平几次兽潮？”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时候，周玄的嘴张着。
面孔上的血色彻底退干净了。
谷口安静了三息。
然后是目光。
老兵的、新兵的、亲卫铁骑的、陈金的，所有人的视线从楚浩身上移到周玄身上，又移回来。
那些目光里不需要语言翻译。
谁是守土之人，谁是蝇营狗苟之辈。
尸山在那摆着，答案比刀锋还直白。
独臂老兵在远处城墙上听了个全，手里半块饼捏碎了都没察觉。
他旁边那个弓手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痛快。”
周玄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他想反驳。
他想说“你不过是一个寒门出身的铁骨境，凭什么这样跟我说话”。
但李镇山就站在三步外。
那双眼盯着他，像在审视一件该丢还是该留的旧物。
周玄的嘴合上了，一个字没再蹦出来。
李镇山收回目光。
“楚浩。”
“在。”
老将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
黑铁铸成，正面刻着“先锋”二字，背面是黑石关的城徽。
“即日起，你领边关先锋官一职。统领前线精锐小队，执掌杀敌实权。”
令牌递出去时，十二名亲卫铁骑同时抬手，拳捶胸甲，金铁碰撞声在谷口间回荡。
军礼。
只有对认可之人才给的军礼。
楚浩接过令牌。
“领命。”
身后四十七人的脊背在那一瞬全挺直了。
少年武者的眼眶泛红。
三个月前他还在郡城街头被人拿菜叶子砸，现在他站在边关先锋官的队列里。
李镇山翻身上马，勒缰调头。
经过周玄身侧时没停。连余光都没分一丝。
那比当众训斥还难堪。
周玄站在原地，心里满是不甘，这个毛头小子，凭什么？
绝对不能让他的风头压过自己！
消息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座黑石关。
“郡城来的寒门武者，先锋官了。”
“参将亲自授的令牌，当着全军面前给的。”
“周教习那张脸……啧。”
饭堂里、城头上、营帐前，碎嘴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更多的人在重新评估一件事。
这个叫楚浩的年轻人，到底能走多远。
而城北最深处那排独立营帐，总教习帐的灯从入夜亮到三更。
帐内不止周玄一个人。
三名校尉围坐在案侧，都是在黑石关扎根超过十年的老牌军校。
他们手里捏着的东西各不相同，一个握着战功核算的册子，一个攥着物资调配的批文，一个把玩着一枚巡防调令的铜牌。
周玄坐在主位冷声开口。
“先锋官，杀敌实权。”
左边那个校尉把战功册子往案上一拍。
“周教习放心。战功怎么算、算多少，笔在我们手里。”
周玄嗤笑了一声。
“一个寒门新人，想越过我们这些人往上爬……”
“得问这黑石关的规矩答不答应。”
战功榜贴出来的时候是第三天清晨。
校场东侧那面石墙上，围过来的人比往常多了三倍，所有人都想看北崖那一战，楚浩的名字后面跟着什么数字。
楚浩站在人堆后面，目光越过前排几颗脑袋，落在黄纸上。
“北崖谷口防御战——各队战功核算如下。”
第一行：东段甲队，斩杀妖兽三十七头，首功。
第二行：北段乙队，斩杀妖兽二十九头，次功。
第三行：西段丙队，协防北崖外围，斩杀妖兽十五头。
第四行……第五行……
楚浩的名字出现在第七行。
“楚浩队，辅助守关，协同各队清扫残兵，记斩杀数十二头。核定三等功，不予额外奖赏。”
十二头。
他一个人在北崖谷口杀了近三百头妖兽，外加一头黑煞猩妖将。
十二头。
牛大海挤到前排，看完了，铁棍杵在地上的声音把旁边两个老兵吓了一跳。
“十二头？！老子亲眼看着楚哥一个人砍了……”
“闭嘴。”楚浩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牛大海的嘴立刻合上了。
少年武者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戳着黄纸上的字，指节在抖：“这……这怎么可能？东段甲队那天根本没来北崖！他们凭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