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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四叔倒在地上的时候,祠堂里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他脸朝上。

眼睛瞪得滚圆。

鼻孔、嘴角、眼角、耳朵里全是血。

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很快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几分钟前,他还在骂陈不凡是骗子。

还说这陶罐是陈不凡提前埋的。

现在,他整个人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没死。

但也只剩半条命。

祠堂里的秦家人,全都吓坏了。

刚才还嚷着要烧陶罐的人,此刻一个个往后退。

谁也不敢再靠近那只黑色陶罐。

陶罐依旧摆在棺材前。

罐身上那个血红色的“债”字,像刚被鲜血重新描过一遍。

红得刺眼。

秦若雪愣站在原地。

她亲眼看着四叔伸手碰罐。

亲眼看着他七窍流血。

再强的理性,在这种画面前,也不可能完全稳住。

福伯颤着声音问:

“陈先生,四爷他……还有救吗?”

陈不凡看了一眼地上的秦家四叔。

“死不了。”

秦家人刚松一口气。

陈不凡又补了一句:

“但这辈子,别想再碰秦家的钱。”

众人脸色一僵。

秦若雪走近陈不凡,问:

“什么意思?”

陈不凡道:

“借财罐认债。”

“谁贪这笔财越深,反噬越重。”

“这个四叔这些年,吃了秦家多少红利?”

秦若雪看向地上的男人。

“不少。”

“他手上有秦氏子公司股份。”

“每年分红几千万。”

陈不凡点头。

“那就对了。”

“他刚才不是想毁罐。”

“是想毁债。”

“可他身上本来就压着秦家的债。”

“债没还,先动契。”

“不流血才怪。”

祠堂里,秦家人听得头皮发麻。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那我们呢?”

“我们又没碰陶罐。”

“这事是老爷子当年做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打开了口子。

立刻有人跟着说:

“对啊,借财罐是老爷子埋的。”

“我们根本不知道。”

“当年我还小,凭什么算到我头上?”

“就是,谁借的找谁去啊。”

“秦家这些年做生意,大家也都出了力,怎么能说全是借来的?”

三爷爷也开口:

“陈先生。”

“你说话要讲道理。”

“就算老爷子当年真做了什么,那也是他一人的决定。”

“秦家后人不知情。”

“不知者无罪。”

陈不凡缓缓抬眼。

“不知者无罪?”

他走到陶罐旁边,弯腰捡起那张黄纸。

黄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秦家后人的名字。

有些被黑线划掉。

有些旁边点着红点。

有些还干干净净。

但每一个名字,都在纸上。

“你们住的房子,哪来的?”

没人说话。

“你们手里的股份,哪来的?”

祠堂更安静。

“你们每年拿的分红,哪来的?”

秦家众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不凡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秦家二十年前快破产。”

“如果不是这只借财罐,秦家那时候就已经散了。”

“你们今天站在这里,穿金戴银,开豪车,分股权,说自己不知情。”

“可以。”

他举起那张黄纸。

“但你们这些年赚的钱,每一分,都沾着命债。”

这句话一落,祠堂里彻底死寂。

秦若雪抬头看着陈不凡,眼里情绪复杂。

她想反驳。

可反驳不了。

她确实不知道秦家当年的借财罐。

她也没有参与秦老爷子的交易。

但她享受了秦家的财富。

她读最好的学校。

住最好的房子。

接手秦氏集团。

站在无数普通人一辈子都站不到的位置。

这些东西,如果真是秦家借命换来的,那她也不是完全干净。

秦家人开始互相推责。

“这事肯定秦远山知道!”

“对,他最近还找玄清子布局,说明他早就知道秦家有问题。”

“当年老爷子身边是谁伺候的?福伯,你肯定知道点什么!”

福伯吓得连连摆手。

“我不知道啊!”

“老爷子生前确实不让人碰那个黑盒子。”

“但借财罐埋在地底,我真不知道。”

“你们别冤枉我!”

又有人看向三爷爷。

“三叔,当年你和老爷子关系最好。”

“那个先生来老宅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

三爷爷像是被呛了一嘴,猛地一阵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便立刻高声道:

“你胡说什么?”

“我那时候在外地!”

“这锅别往我身上扣!”

秦若雪看着他们互相推诿,着实有些无语。

刚才还口口声声说秦家一体。

事到如今,真出了事,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自己摘干净。

甚至地上的四叔也无人在意了。

陈不凡没有阻止他们吵,手指一动,画了张符,贴在四叔的臂膀上。

四叔猛地抽搐了两下,晕死了过去。

“能保他暂时无事。”

秦若雪示意福伯带人将四叔抬了出去。四叔的几位家人也骂骂咧咧的跟着回去了。

见此场景,众人总算是消停了。

陈不凡处理好四叔,盘腿坐下,看着那只黑色陶罐。

陶罐表面的黑命纹,在四叔碰过之后,变得更清晰了。

之前只是几道若隐若现的纹路。

现在,那些纹路像被血喂醒,慢慢浮了出来。

细长。

盘绕。

一圈又一圈。

比沈清月红布包里的阴钱更完整。

比王家的古铜钱更完整。

也比玄清子留下的黑煞痕迹更深。

不对。

这不可能是玄清子的手笔。

玄清子会七煞夺财局。

也会借煞反冲。

但他的局太浮。

阴狠有余,底蕴不足。

可眼前这个借财罐不一样。

它埋了二十多年。

契还没散。

债还在收。

甚至能把秦家后人一代一代钉在黄纸上。

这不是普通术士能做的。

也不是玄清子这种网红大师能碰的。

秦若雪压下心里的情绪,清了清嗓子。

“陈先生。”

“现在怎么办?”

陈不凡看她一眼。

她脸色很差。

甚至还能看到她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但没有逃避。

这让陈不凡对她的评价稍微高了一点。

至少,她没有像其他秦家人一样,只想着把自己摘出去。

“害怕了?”

秦若雪沉默片刻。

“怕。”

她看着那张写满秦家人名字的黄纸,止不住又打了个冷战。

“我以前以为,秦家的钱是商业竞争里赚来的。”

“就算有不干净的地方,也只是商场手段。”

“可现在突然告诉我,这些钱背后有人命。”

她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

秦家人听见这话,表情各异。

有人心虚。

有人不满。

也有人觉得她多此一举。

陈不凡并不打算安慰她。

没有说“这不怪你”。

也没有说“你是无辜的”。

他只说:

“知道债从哪里来,才知道怎么还。”

秦若雪眼前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能还吗?”

“能。”

陈不凡下一句话,却让她心又沉了下去。

“但要看秦家舍不舍得。”

秦若雪问:

“舍什么?”

陈不凡看着祠堂里的秦家人。

“舍财。”

“舍权。”

“舍掉这些年不该拿的东西。”

这话一出,秦家人立刻变了脸。

“凭什么?”

“秦家的钱是秦家的,凭什么舍?”

“现在公司刚稳住,你让秦家舍财,那秦氏怎么办?”

“这是要秦家破产吗?”

“若雪,你可不能听他的!”

“他一个外人,当然说得轻巧!”

秦若雪没有理他们。

她只是看着陈不凡。

“如果不舍呢?”

陈不凡指了指地上残留的四叔刚刚的血迹,已经开始凝固变黑。

“不舍得,那他就是例子。”

祠堂再次安静。

“一个也跑不了。”

没人再敢接话。

陈不凡转头看了一眼众人,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一不眼神逃避,甚至有几位拔腿就跑。

他暗自摇了摇头,回过身来,重新审视眼前这个陶罐。

他没有再碰罐身,而是用朱砂笔轻轻拨开罐底周围的黑土。

黑土很湿。

还有一股淡淡的腐味。

秦若雪也跟着半蹲下来。

“你在找什么?”

陈不凡道:

“落款。”

“落款?”

“这种借财罐,不可能没有留名。”

“你是说,当年帮秦家借财的人,会留下名字?”

陈不凡道:

“未必是真名。”

“但一定会留下门印。”

他两道黄符贴在手上,将陶罐抬起,靠着大堂里的八仙桌,侧放。

拨开最后一层黑土,陶罐底部终于露了出来。

那里不是平的。

而是刻着两个字。

字很小。

刻得很深。

像是有人用刀尖一笔一笔剜进去的。

秦若雪捂着鼻子,凑近看。

“长生?”

祠堂里不少秦家人也听见了,便也纷纷围了上来。

“长生是什么意思?”

“人名?”

“公司名?”

“还是法号?”

陈不凡盯着那两个字。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长生。

陆长生。

改命门。

陈家旧案。

无名。

许多原本散开的线,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个更冷的方向。

玄清子自然不是源头。

他只是外门走狗。

甚至连真正的门内人都算不上。

秦家这只借财罐,才是真正的老东西。

陈不凡拍了拍身上的土,秦若雪见他神色有变。

“陈先生。”

“这个长生,是谁?”

陈不凡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桌上那三枚黑铜钱忽然同时震动。

嗡——

嗡——

嗡——

下一秒。

秦老爷子的棺材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咚。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了一下棺板。

祠堂里所有人脸上霎时间消去了血色。

秦若雪难以置信的,缓慢转头。

质检那棺材裂缝里,一缕黑气慢慢钻了出来。

陈不凡盯着那道黑气。

“不是玄清子。”

“这笔债,真正的债主。”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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