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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不凡没有说话。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一半明。

一半暗。

他的手死死握住命钱。

那枚从无数次凶局里镇住他心神的铜钱,这一刻却没有给他半点安稳。

【这孩子不能死。】

这是命令。

这也是判词。

是用几十个无辜学生的命做代价,供奉出来的一个神物。

“你以为,你的命,真的没有被改过吗?”

春秋台上,先生那句话猛地从记忆深处翻出来。

狠狠击中了他。

被子弹击中了一般,撕开了自己的血肉。

原本散乱的线索,在这一刻忽然全都活了。

春秋台。

先生。

青州学堂。

陈道衡。

无名婴儿。

断后续接的命线。

还有那句——

这孩子不能死。

它们像一根根湿冷的绳子,从黑暗里伸出来,缠住陈不凡的脖子,手腕,心口,把他一点一点拖向那张黑色试卷。

陈不凡突然有些迷茫。

明知道这道题,就是为了逼他替陈道衡认债。

明知道女教师看到的,也许只是半截真相。

可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他呢?

如果父亲当年真的在一群学生和自己之间,选了自己呢?

如果陈道衡当年所谓的“不能死”,不是救人,而是改命呢?

那他这些年审过的命,判过的债,守过的规矩,又算什么?

如果他自己这条命,最开始就是用一整间教室的孩子换来的呢?

那他陈不凡算什么?

命师?

还是命债?

还是那笔债里,活下来的那个人?

那些被烧死的学生又算什么?

代价吗?

用几十个孩子没能等来的生路,换他陈不凡活到今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不凡喉咙骤然一紧。

像是无数只烧焦的手,从火场里伸出来,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这些如同巨大的漩涡,几乎要将陈不凡吞下。

女教师已经看见了他内心的动摇。

她脸上的怨恨,变成了癫狂的笑。

“你听见了吗?”

“这孩子不能死。”

“我们的学生就能死?”

“他们就该死?”

“他们不是孩子吗?”

“他们没有父母吗?”

“他们没有以后吗?”

她越说越快。

越说越疯。

最后几乎是在尖叫。

“陈道衡说救全班!”

“可最后,他抱走了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

“他抱着那个孩子,从火里走出去!”

“他走出去的时候,孩子们还在门后喊他!”

“他们喊陈叔叔!”

“他们喊救命!”

“他们拍门拍到手指骨折!”

“他们咳血咳到说不出话!”

“可陈道衡没有回来!”

“他没有回来啊!”

最后一句,女教师几乎是吼出来的。

轰!

窗外火光猛地炸开。

浓烟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原本已经模糊的学生魂,在这一刻全部变得清晰。

他们一个个站在课桌旁。

有人的脸被烟熏黑。

有人的手指焦烂。

有人的校服烧掉半截。

有人的胸口剧烈起伏,却永远吸不到那一口活人的气。

他们看着陈不凡。

眼神里没有纯粹的恨。

更多的是茫然。

是被抛下后的不理解。

是孩子临死前,还在等一个大人回来兑现承诺的委屈。

“陈叔叔!”

“你说过会救我们的!”

“陈叔叔!”

“门打不开!”

“老师,我不想死!”

“陈叔叔是不是不管我们了?”

一句句哭喊砸过来。

不是幻觉。

不是编造。

这些声音,陈不凡之前在旧楼残影里听过。

一样的哭声。

一样的恐惧。

一样的绝望。

他们真的喊过。

真的等过。

真的相信过陈道衡。

也真的,没有等到他回来。

陈不凡掌心一痛。

命钱边缘已经嵌进肉里。

血从掌纹里一点点渗出来。

女教师抬手指向陈不凡。

眼底满是血红。

“你告诉我!”

“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教室里的学生魂齐刷刷站了起来。

课桌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他们的嘴同时张开。

没有哭声。

没有喊声。

只有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陈叔叔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陈叔叔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陈叔叔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声音一遍遍叠在一起。

像几十根烧红的针,密密麻麻刺向陈不凡的命气。

黑色试卷在他面前再次浮起。

第一题仍旧醒目。

【陈道衡当年救走一人,害死全班,是对,还是错?】

桌上出现了一支黑笔。

笔尖滴着黑水。

像是在等他写下答案。

只要他承认“错”。

那这几十名学生魂的怨,就会全部压到他身上。

只要他承认“对”。

那这些学生魂的恨,就会继续像柴一样,让点名册的火烧的更旺。

无论怎么答,都是陷阱。

这道题,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考他。

是为了逼他替陈道衡认债。

逼陈不凡承认。

自己,就是那笔债。

陈不凡看着那张试卷。

忽然笑了一声,却又像是有几分故作镇定,没有以前那么稳。

整间教室的声音停了。

女教师死死盯着他。

“你笑什么?”

陈不凡抬眼。

“我笑这题出得太差。”

女教师脸色一变。

陈不凡看着她。

“你说我父亲答应救你们。”

“我信。”

“你说这里的学生死得惨。”

“我也信。”

“你说他最后抱走了一个孩子。”

“我还是信。”

女教师眼里的怨气微微一滞。

陈不凡的声音忽然变大。

“但你只说了你看见的。”

“没说你没看见的。”

女教师尖声道:

“我亲眼看见他抱走那个孩子!”

“我亲眼看见他走出这间教室!”

“我亲眼看见孩子们死在火里!”

她的声音因为怨恨而变得嘶哑。

“你还想替他狡辩?”

陈不凡道:

“我不替任何人狡辩。”

“我只问你。”

“那个孩子是谁?”

女教师怨毒地笑了。

那笑容几乎把她烧伤的半张脸扯裂。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陈不凡没有说话。

可心口那冷意,再次浮了上来。

女教师往前一步。

“陈不凡。”

“你敢审别人的命。”

“却不敢认自己的命?”

“你以为你为什么会活到今天?”

“你以为陈道衡为什么会欠这里一条命?”

“你以为你的命没被改过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钉子。

要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

他们,都是代价。

陈不凡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猛的呼吸不上来。

女教师看见了。

她大声笑了。

那笑声不再像人。

像火场里烧断的梁木,塌下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裂响。

“你想看?”

“那你就自己看。”

话音落下。

教室里的灯忽然灭了。

整个空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火光还在跳动。

下一秒。

教室最后一排,响起了一声很哭声。

不是学生的哭声。

是婴儿的哭声。

那声音都已哭哑。

又被浓烟呛住,连最后一点声音,都快从喉咙里断掉。

陈不凡缓缓转头。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张旧课桌。

那张课桌比其他桌子更旧。

桌面上没有课本。

没有试卷。

只有一张用红线缠住的旧符。

旧符边缘已经被火燎黑了一半。

但没有烧尽。

它压在桌面上。

下面,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婴儿虚影。

婴儿蜷缩在一团淡淡白光里。

身体很弱。

弱得不像一个活下来的孩子。

更像一口随时会被火焰吹灭的命。

陈不凡看见那道虚影的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他认出了脸。

那张脸根本看不清。

而是那孩子身上的命线。

没有名字。

没有生辰。

没有完整命格。

命线断了一半。

又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续住。

陈不凡掌心里的命钱忽然冷了下去。

冷得像刚从冰窟里捞起。

紧接着。

他布袋里的《天命录》,轻轻震了一下。

是那种被封住的书页,在布包里挣了一下。

像有什么原本被压住的旧命,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婴儿太弱了。

一个本该死在火里的孩子。

一个本不该活下来的自己。

火光。

婴儿。

断命线。

陈家旧符。

陈道衡。

“这孩子不能死。”

陈不凡只觉得脚下的地像是空了一般,一个趔趄几乎摔倒下去。

他用手抵住桌沿。

女教师站在火光里。

她像等了二十年。

烧伤的脸上,怨毒和快意同时涌出来。

她往前一步。

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只从火里爬出来的鬼。

她一字一句道:

“看见了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是癫狂。

是二十年怨恨终于找到出口后的颤栗。

“陈不凡!”

“那就是你。”

窗外火光再次炸开。

黑色试卷上的题目,血红得像要滴下来。

女教师盯着陈不凡,声音嘶哑到近乎疯狂。

“你就是陈道衡从火里抱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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