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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天成盯着陈不凡递来的黄符袋。

半天没伸手。

符袋不大。

里面装着那片从周永安尸灰里找出来的戏楼木屑。

符袋里又响过一声戏锣。

咚。

很轻。

罗天成看着那只符袋,喉结动了一下。

“你让我去?”

陈不凡道:

“你不是南派风水世家少主吗?”

罗天成脸色一僵。

“我是。”

陈不凡把符袋往前递了半寸。

“那就去看看,那座戏楼到底是什么风水。”

罗天成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话听着不像委托。”

陈不凡道:

“本来就不是。”

罗天成皱眉。

陈不凡抬眼看他。

“考验。”

这两个字一出,罗天成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如果换成之前,罗天成大概会直接冷笑。

他是南派罗家少主。

自小看阴宅、断水口、辨山形。

同辈之中,谁敢说考验他?

可今天不一样。

在问玄台上,他确实输了。

第三张照片,他没有看出来。

周永安吊尸,他也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尸灰里这片木屑响起戏锣时,他后背发凉。

那一刻,他心里很清楚。

这件事,他不是完全看不懂。

是没敢往那一层想。

陈不凡看着他,声音平静:

“你可以不去。”

“我不强迫你。”

罗天成脸色更难看。

这句话比嘲讽更刺耳。

陈不凡越平静,反倒越显得自己害怕了。

罗天成咬了咬牙,一把夺过符袋。

“谁说我不去?”

符袋刚落进他手里,里面又传来一声极轻的锣响。

咚。

罗天成手指一僵。

那声音,仿佛不是响在符袋里,而是响在他心口。

张守元看了他一眼,沉声道:

“拿稳。”

“春秋台的东西,不能乱晃。”

罗天成抬头。

“春秋台?”

这个名字一出,侧厅里几个老玄门脸色都变了。

青阳老道低声道:

“青州春秋台?”

那中年女符师也皱起眉。

“那不是民国时期的玄门暗会之地吗?”

陈不凡这才注意到她胸前带的铭牌,原来是道家正一一派,叫做韩素衣。

罗天成看向他们。

“什么春秋台?”

张守元缓缓开口:

“青州老城区,确实有一座废弃戏楼。”

“现在很多人只知道它是鬼楼。”

“但早些年,它不叫废弃戏楼。”

“叫春秋台。”

“民国时期,南北玄门还没有现在这么散。”

“各派术士、风水师、命理先生、符箓师,时常会在一些特殊场所聚会。”

“春秋台,就是其中之一。”

罗天成皱眉:

“玄门聚会为什么选戏楼?”

张守元道:

“戏楼人声杂。”

“台上唱戏。”

“台下谈事。”

“外人只以为是听戏。”

“没人知道台下坐的是什么人。”

林晚晴站在旁边,冷静地记下这些信息。

“也就是说,春秋台不只是废弃建筑。”

“它本身就是玄门旧场。”

张守元点头。

“是。”

陈不凡问:

“二十年前,我父亲去过?”

张守元沉默了一下。

“去过。”

陈不凡看着他。

“什么时候?”

张守元声音低了几分。

“陈家灭门前。”

“玄门大会之后,你父亲没有立刻回陈家。”

“他去过青州春秋台。”

“见了几个人。”

陈不凡看着张守元。

“见了谁?”

张守元摇头。

“不知道。”

“那一次,我没在场。”

“我只听说,他从春秋台出来后,脸色很差。”

“之后不久,陈家就出事了。”

林晚晴神色一凛。

“所以废弃戏楼可能和陈家灭门直接有关?”

张守元道:

“很可能。”

陈不凡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着罗天成手里的符袋。

那片木屑很安静。

能感觉到,那股戏煞还在。

有人隔着一座戏台,远远看着他。

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先生要把戏楼照片送来。

不是随便引他去一处凶地。

而是引他去父亲当年去过的地方。

那座戏楼里,可能藏着陈道衡死前见过谁的线索。

藏着陈道远真正背叛陈家的证据。

藏着一场专门给陈家准备的戏。

甚至先生早已算到玄门大会会有这一环。

林晚晴看向陈不凡,他靠着椅背,用手指拖着下巴。

“你真不去?”

陈不凡点头。

“不去。”

罗天成愣了一下。

“你真让我一个人去?”

陈不凡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林晚晴。

“不是你一个人。”

“警方会配合。”

林晚晴点头。

“青州那边会封锁现场。”

“你带两个懂风水的弟子进去。”

“不要逞强。”

“看见不对,立刻退。”

罗天成忍不住道:

“你明知道那里可能和你父亲有关,你不去?”

陈不凡哼哼一声。

“他就是想让我去。”

罗天成一怔。

陈不凡继续道:

“公议现场还没清干净。”

“方鹤鸣、陆仲平、白云鹤一脉,还有玄门协会剩下那些人,都还在这里。”

“如果我现在离开,问玄台就会乱。”

“他们想把我从这里调走。”

“我不走。”

这句话落下,众人终于明白过来。

对方丢出戏楼线索,不只是引路。

也是调虎离山。

陈不凡如果亲自去春秋台,问玄台这边刚刚查出的内鬼线,很可能马上断掉。

如果他不去,戏楼那边又可能死人。

这就是先生的打法。

永远逼人做选择。

永远让陈不凡救一边,丢一边。

可这一次,陈不凡不打算按对方设计的路走。

他选择留下。

让罗天成去。

林晚晴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安排:

“青州警方先封锁春秋台周边街区。”

“不要贸然进楼。”

“无人机、热成像、周边监控全部准备。”

“罗天成带队过去后,一切行动同步连线。”

她看向罗天成:

“你进去之前,先跟我这边确认。”

“别单独行动。”

罗天成脸色还有些僵。

“我知道。”

张守元看着他,沉声道:

“春秋台格局很复杂。”

“戏台、后台、暗廊、地下戏仓,全都有。”

“外人进去,很容易迷路。”

“你看风水,不要只看明面。”

“尤其注意戏台背后的水口。”

罗天成皱眉:

“水口?”

张守元点头。

“春秋台建在旧水路旁。”

“戏台向北,背水开台。”

“这不是正常戏楼格局。”

罗天成神情一变。

“背水开台?”

“对。”

张守元道:

“正常戏楼背后要稳。”

“台后无靠,戏气易散。”

陈不凡接了一句:

“除非它不是给活人唱的。”

罗天成握着黄符袋的手,微微一紧。

张守元继续道:

“还有一件事。”

“春秋台如果真有命戏,你不能听全。”

罗天成看向他。

“什么叫不能听全?”

张守元沉声道:

“命戏,是借戏唱命。”

“台上唱谁,谁就入局。”

“你若听见唱腔里出现自己的名字,或者出现罗家祖上旧事,立刻退。”

“不要听完。”

“听完,你就成了戏里人。”

罗天成脸色白了一点。

“还有这种东西?”

陈不凡看着他。

“怕了?”

罗天成脸色一沉。

“怕也去。”

陈不凡点头。

“怕是好事。”

“怕,说明你还知道自己会死。”

“进去之后,记住一件事。”

罗天成看他。

陈不凡道:

“你是去探路。”

“不是去逞英雄。”

“别拿你的命,替别人唱戏。”

罗天成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

“知道了。”

这句话,不像以往那样带刺。

反而多了一点认真。

十分钟后。

罗天成带着两个南派弟子,坐上警方安排的车,离开云顶山。

林晚晴没有亲自去。

她留在问玄台。

这里还需要她盯着。

青阳老道、韩素衣留守侧厅,协助警方继续清查玄门人员。

张守元也留下。

他年纪太大,前两日斗法后,又连着操劳,气息未稳,不能再奔波。

陈不凡坐在侧厅长桌前。

桌上摆着那张第三张照片的复印件。

照片里,废弃戏楼的轮廓模糊而阴沉。

罗天成带走的是原件和那片木屑。

陈不凡留下的,是线。

一条随时可能断掉的线。

林晚晴把通讯设备放到桌上。

“罗天成那边已经接入。”

屏幕亮起。

画面晃动。

罗天成坐在后座,脸色不太好。

但还算镇定。

“听得到吗?”

林晚晴道:

“听得到。”

陈不凡抬眼。

“符袋有没有响?”

罗天成低头看了一眼。

黄符袋被他放在膝盖上。

红绳没有松。

“暂时没有。”

陈不凡道:

“到了之后,先不要靠近门。”

“绕戏楼一圈。”

“看风水口。”

罗天成冷哼一声。

“这个不用你教。”

陈不凡道:

“那就别死。”

罗天成嘴角一抽,没再接话。

通讯里安静了一下。

罗天成到青州老城区,已是那天晚上。

画面里,街道变得狭窄。

路灯昏黄。

两侧老楼墙皮斑驳,许多店铺已经关门。

越往南巷走,人越少。

最后,车停在一条老巷外。

前方警车已经拉起封锁线。

几个青州警员站在巷口,脸色都不太好。

罗天成下车。

夜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带着潮湿木头和旧粉尘的味道。

他把摄像头对准巷子尽头。

问玄台侧厅里,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座破败的老戏楼。

木门半开。

门头斑驳。

牌匾烂了一半。

隐约还能看出三个字。

【春秋台】

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

可那残存的红漆,像干掉的血一样挂在木板上。

罗天成盯着那座戏楼,喉咙有些发干。

“到了。”

陈不凡张守元一行人下午继续进行玄门公议。

又是查出了几个改名门和先生的暗子。

但是显然上午被先生用吊尸示威后,参会的各大门派都兴趣了了,有些人甚至也提前请假回家。

这时众人也纷纷离场,现场只剩下陈不凡林晚晴等少数几人。

林晚晴问:

“现场情况?”

旁边的青州警方负责人低声道:

“我们刚到不久。”

“本来想先进去确认,但里面有声音。”

林晚晴皱眉。

“什么声音?”

对方咽了口唾沫。

“唱戏声。”

罗天成举着手机,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问玄台侧厅里,通讯设备传来细微的杂音。

滋。

滋滋。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

戏楼里面,真的有唱腔。

很远。

很轻。

像从废弃多年的木梁里渗出来。

女声幽怨。

锣鼓轻响。

咿咿呀呀。

像有人正在台上唱一出很老的戏。

罗天成脸色白了一分。

他没有急着进门。

而是按照陈不凡之前说的,先绕着戏楼看了一圈。

“春秋台背后确实有旧水道。”

“水道已经干了。”

“但是地势还在。”

“台口朝北。”

“背水开台。”

“台后无靠。”

他越说,声音越沉。

“这不是给活人听戏的地方。”

问玄台侧厅里,张守元闭了闭眼。

“果然。”

罗天成走回门前。

手里的黄符袋忽然轻轻一震。

咚。

戏锣声。

罗天成整个人顿住。

低头看着符袋。

“响了。”

陈不凡道:

“别进去。”

罗天成刚想回答,戏楼里的红灯忽然亮了。

不是电灯。

像旧戏台上的油灯。

昏红的光从半开的门缝里透出来。

照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滩稀薄的血。

紧接着,戏楼深处传来一声开场锣。

咚。

咚。

咚。

罗天成脸色骤变。

他的两个弟子同时后退半步。

青州警方也下意识举起手电。

但手电光刚照进门里,就像被什么吞掉了。

黑。

里面黑得不正常。

像一张等人进去的嘴。

问玄台侧厅里,通讯画面开始卡顿。

林晚晴立刻道:

“罗天成,退后。”

罗天成自然不会逞强。

他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可就在他后退的时候,戏楼里的唱腔忽然变清晰了。

清晰得像有人贴着麦克风,在对着问玄台这边唱。

“陈家郎——”

“夜归乡——”

“一盏白灯照祠堂——”

侧厅里,所有人同时安静。

林晚晴猛地看向陈不凡。

张守元脸色也变了。

这唱的不是普通戏。

唱的是陈家。

通讯画面里,罗天成举着手机,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声音发紧:

“陈不凡。”

“它不是在唱我。”

“它在唱你。”

陈不凡垂眼看着画面。

指间命钱无声转动。

过了几秒,他缓缓开口:

“别听。”

罗天成刚要点头。

戏楼深处,那唱腔忽然换了调子。

从女声,变成了沙哑的男声。

“陈家郎——”

“莫躲藏——”

“该上台时。”

“便上场——”

下一秒,春秋台半开的木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吱呀——

漆黑戏楼里,一盏白灯亮起。

灯下,摆着一把空椅子。

椅背上,写着三个字。

【陈不凡】

春秋台开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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