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太子殿下,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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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渊的请罪折子,递进乾清宫的时候,皇帝刚用过早膳。

折子和一堆六部例行公文混在一起,不显山不露水。

皇帝翻开,看了两行,就浮起了一丝笑意,像是猎人蹲了半天,终于看见草丛里,露出半只灰尾巴。

柳文渊的文笔老辣,通篇措辞恳切到了近乎沉痛的地步——“臣门生周桓,年轻识浅,不谙礼制,僭越言事,冒渎天听。

臣身为座师,失于管教,愧对圣恩,伏乞陛下降罪。”

每个字,都像是蘸着悔恨的泪水写出来的,不知内情的人读了,怕要以为这位大人,昨夜辗转反侧、一夜白头。

皇帝只看了一遍就搁下了。

她太了解柳文渊了,他在户部,户部的账本就能四平八稳,一个铜板的窟窿都找不出来;

他请罪就能在短短数言里,改日自己留不下三条后路。

单拎出来一条,他只说周恒“年轻识浅,僭越言事。”

可没说周桓奏的是错事。

这就好比,一个人登门赔罪,说的却是“我错了,我不该替您操心”

皇帝把折子往案角一搁,又拿起周毓文的折子。

周毓文的折子就更有意思了。

柳文渊起码还带着点文人风骨,周毓文那是连棱角,都磨包浆了。

他说周桓“越俎代庖虽有不当,然其心可谅”,又说议亲乃国之大礼,礼部责无旁贷。

通篇下来,除了请陛下定夺外,全是废话,却能让人不知不觉,把他摆在了“秉公办事”的位置上。

“都是人精。”

皇帝自言自语了一句,把两本折子摞在一起。

“来人,去东宫,看看我们家太子爷做什么呢,没要紧事就叫他来一趟,说朕这里有乐子看。”

萧珩来得很快。

他进暖阁的时候,皇帝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端着茶盏,面前的小几上,摊着那两本折子。

阳光从窗棂里斜打进来,落在她肩上,把她半张脸笼在光影里。

“子玉”

“坐。”皇帝冲对面的位置扬了扬下巴。

萧珩坐下,一眼就看见了小几上的奏折。

他刚要伸手去拿,皇帝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急什么,用膳没有?”

萧珩的手缩回来,迟疑了半拍。

佑安是准备了早膳的,一碗鸡丝粥,几碟小菜。他喝了两口粥,觉得味道寡淡,推说吃饱了,其实碗里还剩大半碗。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又是一顿训。

“吃了。”他说。

皇帝看了他一眼,从眉梢扫到下颌,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

“去端一碗牛乳,热的。”

萧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皇帝没给他机会,拿起柳文渊的折子递了过去。

萧珩接过来翻开,两份折子都看完,他抬起头,发现皇帝正靠在榻背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搁在膝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赏花。

“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皇帝的声音很轻,带着漫不经心的闲散气。

萧珩把折子放回桌上,摇了摇头,宦海浮沉,柳文渊能稳居高位,靠的就是做事滴水不漏。

此番却如此冒进,真是咄咄怪事。

皇帝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呷了一口。

“笨,他那封请罪折子,你看出什么了?”

“以退为进。”

“还有呢?”

萧珩想了想:“他在试探,试探你对议亲这件事,到底怎么看。

如果你罢黜周恒,说明议亲触了逆鳞,他们就另找突破口,损失的也不过是个门生。”

皇帝微微点头:“他用周桓投石问路,成了,是他运筹帷幄;败了,是他管教不严,横竖不亏。

户部这么多年,没出过贪墨的大案,靠的就是他这手绝活。”

她说着,拿起周毓文的折子,在手里掂了掂。

“周毓文呢?”她又问。

萧珩想了想:“论及圆滑世故,阿旨顺朝中无人能出其右。”

皇帝笑了一声:“你倒是把他看得挺透。”

皇帝点了点周毓文的名字“君恶闻其过,则诤化为佞;君乐闻其过,则佞化为诤。”

说话间,锦瑟端了牛乳进来。

白瓷盏里盛着热腾腾的牛乳,上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皇帝冲萧珩努了努下巴,萧珩乖乖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奶皮糊在上唇上,他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以为没人看见。

皇帝的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了。

“周桓,”皇帝把话头拉回来,“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

萧珩端着牛乳,想了想:“越权言事,如果不罚,以后六部的人都有样学样,朝堂就乱了。

但罚得太重也不行——他奏的事本身没有错,议亲确实是该议的。”

“行,那就罚俸半年。”

“柳文渊罚三个月的俸,他自己说‘失于管教’,那就按失于管教罚。”

皇帝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朱笔,在两份请罪折子上,各批了几个字。

柳文渊那份批的是“罚俸三月,以儆效尤”;周桓那份批的是“越权言事,罚俸半年”。

然后她拿起周毓文的折子,笔悬在纸上停了一息。

萧珩端着牛乳走过去看。

“依礼部议,诸成年皇子,除东宫外,一体议之。”

萧珩愣住,他居然也到了能议亲的年纪了?

皇帝搁下笔,转过头看他,带着一丝揶揄:“怎么,你也想要太子妃?那朕划了?”

“不是不是。”

萧珩赶紧摇头,差点把牛乳晃出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快点喝了,老这么捧着,迟早洒出来。”

皇帝指了指他手里的牛乳,转过身去把奏折合上,“先把身子骨养好,议亲的事,迟两年再说。”

萧珩低头喝牛乳,耳尖有些发红。

皇帝把奏折理好,转过身来,靠在案沿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让他们议,也是让他们,趁议亲结党。

见过猫捉老鼠吗?

猫儿要抓住老鼠,总得要让它先跑起来,才抓的住。

柳文渊想借议亲做文章,朕就让他做,他纠集的人越多,露的破绽就越大。”

萧珩把最后一口牛乳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皇帝瞥了他一眼。

萧珩把手背放下来,换成了手帕,皇帝这才满意地转过身去,把奏折交给锦瑟,吩咐送通政司发还。

“明天早朝,你不用起那么早,卯时到乾清宫来,跟我一起用早膳。”

萧珩应了一声,退出了暖阁。

他走到廊下,才忽然想起来——今天这趟,从头到尾,子玉居然都没有骂他一句诶!

今天她心情真好,要是每天都这么高兴,就好了。

萧珩站在廊下傻乐,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温的,不刺眼。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

“阿珩。”

他回头。

皇帝站在暖阁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明天早膳,你还是早点来吧,我让人做板栗饼,凉了不好吃。”

说完她潇洒的转身进去了,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

萧珩站在廊下,愣了半晌,然后摸了摸鼻子,低着头笑了。

他迈步下台阶,走到丹陛下头,才轻轻说了一句。

“知道了。”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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