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太子殿下,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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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正三刻,午门谯楼上,第一通鼓响。

宣政殿殿前庭,灯火如昼。

金吾卫的甲士,执戟列于御道两侧,铁甲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文武百官由鸿胪寺序班引领,分东西两班,自午门左右掖门鱼贯而入。

笏板在手中微垂,袍服窸窣,靴底擦过青石砖面,发出细密而整齐的沙沙声。

五更初,第二通鼓。

百官,在宣政殿丹陛下,整肃衣冠,御史开始纠仪。

有咳嗽的忍着,有歪了幞头的,被御史瞪了一眼,赶紧正了正。

晨风从殿脊上掠下来,灌进朝服的领口,冷得几个年迈的老臣,微微打了个寒颤,却不敢缩脖子。

萧珩站在东班的最前头,太子冕服比朝臣的袍子,重了不止一层。

九旒冕冠压在额上,玄衣纁裳,金钩玉带,站在丹陛之下,最靠近御阶的位置。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灌进冕服的阔袖里,倒不觉得冷——就是困。

今日起得实在太早。

寅初,就被佑安从床上挖起来,梳洗、更衣、戴冠,一套流程走下来,他眼睛都没怎么睁开过。

本来,每日卯时,他该去乾清宫陪子玉用早膳,这是多年的惯例,雷打不动(主要是,子玉那的菜确实好吃。)

但,搬来东宫后,突然没了约束,萧珩彻底放浪形骸之外。

看话本看到子时,第二天,一觉睡到寅初,佑安叫了三遍才叫起来。

起来之后,没人盯着,一碗热粥摆在桌上,他嫌烫,说等凉一凉再喝。

等到临出门,那碗粥,还是满满当当搁在桌上。

萧珩迈上丹陛的脚步,有点发飘。

宣政殿内,炉香袅袅。

金漆九龙座上空着,御案上的奏疏,已经摞了一叠。

萧珩站在御阶左侧,冕旒垂在眼前,把视线,切成一道一道的细条。

透过那些细条看出去,满殿文武的脸都是碎的,拼不成一张完整的表情。

他悄悄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

肚子早就空了,方才在丹陛下站着等的时候还能忍,这会儿站到了殿内,四面密不透风,炉香的甜腻味道钻进鼻子里,反而勾得胃里一阵阵发空。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三通鼓响,静鞭三声。

“升殿——”

满殿文武齐齐跪倒,笏板触地,山呼万岁。

萧珩撩袍下拜,冕旒哗啦一声响,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有点疼。

萧璟今日穿的是绛纱袍,头戴十二旒通天冠,从殿后转出来的时候,脚步生风。

她在御座上坐定,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萧珩身上,停了一瞬。

微微皱皱眉——阿珩今天的脸色不太对,嘴唇比平时淡了一层,眼下也有些青。

这是昨晚又熬夜了?

“平身。”

百官起身,分班侍立。

鸿胪寺官按惯例,高声唱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话还没落音,西班里一个人影动了。

“臣——户部江西清吏司郎中周桓,有本启奏。”

萧珩顺着声音看过去。

周桓这个人他认识,三十出头,三甲进士出身,在户部不算拔尖的人物,但有一个身份让他格外显眼。

他是户部尚书柳文渊的门生。

柳文渊在西班前列 站得端端正正,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属下奏事。

周桓出班,走到御道中央,手持笏板躬身一拜。

“臣所奏之事,关乎天家血脉,社稷根本——诸皇子年岁日长,成年者已逾数人。

臣请陛下按《周礼·昏义》之制,为成年皇子择配议亲,以正夫妇之始,以固宗庙之基。”

殿内安静了一瞬。

萧珩拧眉

不对劲。

“仲春之月,令会男女”,周制议婚在仲春;

本朝虽不拘泥,但按惯例,多在春秋两季,取气候和暖、万物生发之意。

眼下已是秋冬之交,这个时节,提皇子婚配,不合古礼,也不合成例。

周桓是进士出身,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时间不对,人选更不对。

萧珩的目光越过周桓,扫了一眼,西班前列的户部尚书柳文渊。

柳尚书站得端正,脸上纹丝不动。

户部江西清吏司郎中——正五品的官,在六部里不算低,但皇子婚配,这种涉及礼制、宗室、外戚的大事,怎么也轮不到一个户部的郎中,率先上奏。

要提也该是礼部的人提,或者宗人府。

萧珹今年多大了?弱冠都过了好几年了。

皇子年十六即可议亲,这是祖宗成法。

如果真是为了皇子的终身大事着想,萧珹刚成年那会儿,怎么没人提?

泰山封禅刚结束那会儿,子玉心情正好,那时候提,不是更顺理成章?

偏偏拖到现在——秋冬之交,百姓修养生息,国库正吃紧的时候。

不合时宜到了这个份上,要么是蠢,要么是另有文章。

御座上的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她靠在九龙椅背上,右手搁在扶手上,食指轻轻叩了两下。

满殿文武都在等,等她对这封奏疏的态度。

议亲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了说,是皇子的婚事。

往大了说——皇子的正妃,就是将来的王妃,太子的正妃,就是来日的国母。

外戚,凡是沾了这两个字的,要么一步登天,要么家破人亡。

“周桓。”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

“臣在。”

“你既引《周礼》,朕问你——《周礼·昏义》言,‘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下一句是什么?”

周桓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帝会当场考他经义。但他毕竟是进士出身,立刻接道:“‘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继后世。”

皇帝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是觉得朕的皇子们,哪个已经到了非成婚不可的年纪啊?”

这话不好接。

周桓的腰弯得更低了:“臣不敢妄言。臣只是按制奏请——皇长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皆已逾弱冠,尚未婚配。

按祖宗成法,皇子年十六即可议亲,如今——”

“按祖宗成法。”皇帝打断了他,“你是户部的官,不是礼部的。

户部管钱粮,管赋税,什么时候管起皇子婚配来了?”

周桓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

“臣……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以为,此事宜早不宜迟,故而率先上奏。”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目光转向了礼部尚书。

“周毓文,你这个礼部尚书当的可真是懈怠,连个户部的郎中,都替你着急呢?”

周毓文咬着牙,瞥了一眼稳如泰山的柳文渊,出班躬身

“回陛下,微臣有负皇恩,皇子婚仪,确实是礼部的职分。

只是诸皇子婚配,事关重大,臣等不敢擅专。”

此事过后,礼部和户部恐怕要结怨了,萧珩想着。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礼部官员向来自诩清高,耻于其他衙门,列席六部。

此次周恒公然越权,通俗来说,就是指着礼部的鼻子,骂他们尸位裹素,叫他们怎能不义愤填膺。

萧珩听着这些人,在殿下你来我往地打太极,眼皮越来越沉。

胃里已经不只是空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拧他的胃壁,拧一把,松一下,又拧一把。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嘴唇干得发黏。

耳朵里嗡嗡的,殿内的声音,忽然变得时远时近,像是隔着一层水,闷闷的听不真切。

他把手缩进冕服的阔袖里,悄悄按了按胃部。

没什么用,肚子里空得发慌,那碗被他晾在桌上的白粥,浮上眼前,米粒莹白,粥油黄亮,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他闭了闭眼,把画面赶走,但眼前黑的那一瞬,整个人都晃了晃。

皇帝在御座上换了个姿势。

从周桓奏事开始,她就觉得阿珩不太对——站姿不对。

阿珩平时在朝堂上站班,都是昂首挺胸,像摇着尾巴的小狗。

今天,他的肩膀一直在往下塌,膝盖有两次微微打了个弯,又硬撑住了。

脸色一层一层地往下褪,嘴唇发白,眼神发直,跟失了魂似的。

皇帝的脸色,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耳边那群人还在聒噪。

都砍了吧,只有死人才能学会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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