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众人抵达以后,温家早已将相连的几座院落全部腾出,温鹤年带着族人见礼,又命人送来灵茶与灵果,便主动退了出去,将整座主院留给久别重逢的顾家众人。
金多宝与叶孤鸿一直跟到主院外。
见顾长渊终于能够与家人坐下说话,金多宝朝里面看了一眼,随后用肩膀轻轻撞了叶孤鸿一下。
“跟我办点正事去。”
叶孤鸿侧目。
“什么事?”
金多宝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压不住了,两只眼睛也跟着亮起。
“嘿嘿。”
“收账!”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问剑以前,金多宝几乎将自己能够调动的东西全部压了进去。如今宁一败了,赌局已定,终于轮到那些开盘的人将一件件东西送到他手里。
金多宝越想越高兴,转身便要往外走。
“老大半年没见家里人,咱们今日就别往里面挤了。”
“你反正也没事。”
“陪我走一趟。”
叶孤鸿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冲进赌坊的模样,沉默片刻。
“走吧。”
金多宝立即加快脚步。
临走以前,他又朝院中喊了一声:
“大哥!”
“我与老叶出去一趟,晚些回来!”
顾长渊正在顾九霄身旁坐下,闻言朝外看了一眼。
“好。”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
暮色落下以后,主院四周的阵纹相继亮起。
顾天临、云知微等与几位祖老坐在前方,顾云曦、顾玄等年轻人也都留在堂中。
顾清歌坐在顾长渊身旁。
从绝巅一路回来,她几乎没有离开过哥哥左右。
顾玄微看着眼前的少年,最先问起所有人真正关心的事情。
“长渊,古境最后一段通道崩塌以后。”
“你……去了哪里?”
堂中渐渐安静。
顾九霄也开口道:
“这半年,族中数次借祖祠帝灯寻你。”
“灯火始终未灭。”
“可无论如何,都照不出你所在的方位。”
顾长渊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送云曦姐他们离开以后,最后一段古路彻底崩塌。”
“我无意得到的一枚灰白骨牌带着我进入了一条断路。后来九宫力量耗尽,再次醒来时……”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已经到了归墟。”
归墟。
两个字落下,堂中许久无人开口。
几位祖老彼此看了一眼,像是在回想顾氏帝库中的某些旧卷。
顾玄微沉吟片刻,终于抬起眼。
“归墟古族?”
顾长渊点头。
“嗯。”
“梵氏。”
梵氏二字落下,几名祖老的神情再次发生变化。
顾玄烈思索片刻,率先想起了什么。
“这一族……”
“古卷中似乎记载过一位帝者。”
“照幽女帝。”
顾玄微接过了他的话。
“古路断绝以前,梵氏曾出过这样一位帝者。只是旧卷残缺,顾氏留下的记载并不多。”
顾长渊道:
“不错。”
“我落入的,正是梵氏如今所在的封界。”
“幸得他们相救,才活了下来。”
他将归墟与梵氏如今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
古路尚未断绝以前,五洲之外曾有不少古族存世。后来古路断去,各族之间的联系也相继消失。
至于那些古族已经覆灭,还是像梵氏一样被困于不同封界,如今无人能够确定。
顾玄微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若当年失联的不止梵氏。”
“其他古族,便也可能仍在各自的天地中延续。”
“确实如此。”
顾长渊道:
“梵氏族中的老人说过,只要还有古族未灭,他们便一定在等。”
“等界门重开,等帝路再现,也等各族之人重新走入天地。”
他略微停顿。
“这一世,古族必出。”
堂中几名年轻人的神情都认真起来。
万道古境中,他们已经见过太多足以压住一方的同代天骄。可如今看来,这个时代真正要走到明面上的人,或许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多。
顾云野眼中倒没有多少忌惮,反而亮起几分跃跃欲试。
“那些古族,也在培养这一世的人?”
顾长渊点头。
“封世天骄。”
“梵氏将一族最完整的传承与底蕴,留给这一世最适合承接它们的人。”
“其他古族若仍存世,也很可能在做同样的事。”
顾玄微靠回椅背,目光稍显凝重,却没有因为这个消息便生出多少忧虑。
“举族封存至今,又由一族倾尽底蕴培养。”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重视。”
顾天临淡淡道:
“大世本就是群雄并起。”
“多些古族,也无妨。”
顾九霄笑了一声。
“说得不错。”
“他们若出,顾家接着便是。”
短短几句话,便让堂中原本稍显沉重的气氛重新松开。
顾氏不会轻视任何人。
却也不会因为还有人尚未出现,便先在心中畏惧。
云知微始终安静坐在顾长渊身旁。
直到有关古族的事情暂时说完,她才将话题重新落回儿子身上。
“你说九宫力量耗尽以后,才落入归墟。”
“那这半年,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顾长渊略作停顿。
“最初一直在养伤。”
“伤势稳定以后,我便开始前往界岸,沿着尚未完全消失的空间痕迹,一点点磨开封锁,接续最后一段断路。”
顾九霄眉头微皱。
“以你当时的境界,强行磨界,代价不会小。”
“嗯。”
顾长渊没有隐瞒。
“每一次触动界壁,都会受到反震。轻时伤及经脉,重时需要休养数日,才能再次进入界岸。”
几位长辈的神色都认真起来。
顾天临没有出声,目光却始终落在儿子身上。
“梵氏承灯一脉,可以用灯火照见经脉与神魂中残留的界锁余痕,再将那些难以自行散去的力量一点点引出。”
顾长渊继续道:
“磨界之初,梵氏有人以承灯火替我处理伤势。”
“后来几次伤势较重,也都是她替我引出体内残留的乱流余痕。”
顾长渊停顿片刻。
“有她相助,我才能少去许多休养的时间,在半年内将那条路重新接续起来。”
“若只靠自己,或许还要再等很久。”
顾玄微缓缓点头。
“以灯照魂。”
“顾氏残卷中,确实有过这四个字。”
顾长渊安静片刻,又道:
“离开归墟以前,替我疗伤的人还从身前的银白星灯中分出一缕星火,化作一盏小灯交给了我。”
“那盏灯照着我走过最后一段断路,也替我稳住神魂,让我始终记得归墟所在的方向。”
话音落下,顾长渊心口的位置忽然透出了一点极淡的银白。
星光隔着玄黑衣料轻轻亮起,并不炽烈,只有一缕干净而安静的灯意,在暮色中隐约浮动。
顾长渊抬起手,轻轻覆在心口,指尖落得很轻,像是不愿惊动那点安静燃烧的星火。银白光芒随之重新收敛,隐入玄衣之下。
云知微却没有立即移开目光。
她先看了看儿子覆在心口的手,又望向那点星光消失的位置,眸光轻轻闪动了一下。
片刻以后,她才重新抬眼。
“这盏灯。”
“是谁给你的?”
“梵氏这一代的圣女。”
顾长渊道:
“梵星璃。”
云知微轻轻点头,眼底仍看不出太多变化,只继续问了一句:
“那半年间,多次替你疗伤的人……”
“也是她?”
顾长渊没有迟疑。
“是。”
这一声落下,坐在后方的几个年轻人同时顿了一下。
顾云野刚将茶盏送到唇边,动作便停在那里。他越过杯沿,不动声色地看向顾玄。
顾玄也正端着茶。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到一起。
顾云野眉梢微微挑起,眼睛也跟着睁大了一分。顾玄眯着眼睛看了他片刻,像是在确认——你也听出来了?
顾云野嘴角向旁边轻轻咧了一下。
……
顾清歌也愣了一瞬。
她刚要转头,身旁的顾云曦已经微微倾身,在她耳边轻声道:
“先听。”
顾清歌抬眼看她。
两人目光一碰,同时端起了面前的茶盏。表面上都在安静品茶,视线却始终越过杯沿,落在顾长渊身上。
几个年轻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追问。
茶喝得越来越慢。
耳朵却一个比一个听得认真。
云知微将这些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唇边也渐渐多出一点笑意。
……
顾九霄慢了半步。
他先看了看顾云野,又看向端着茶盏、眼睛却亮得惊人的顾清歌,过了片刻,脸上的神情也逐渐发生变化。
只有顾天临仍旧坐在那里。
他还在认真思索承灯之力为何能够感应断路,似乎并未察觉堂中的气氛已经与方才完全不同。
云知微重新看向儿子。
“离开归墟以前。”
“你们还说过什么?”
顾长渊安静了片刻。
覆在心口的手慢慢放下。
随后,他先看向云知微,又看向坐在另一侧的顾天临。
“父亲,母亲。”
少年坐直了些,神情认真,声音中也没有半分回避。
“我答应过她。”
“若有一日她能走出归墟,我便陪她走遍五洲,去看她从未见过的山河。”
话音落下,心口那缕已经隐去的银白星火,隔着玄衣轻轻亮了一瞬。
顾长渊低头看了一眼。
“她替我照过回来的路。”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楚落在堂中每一个人耳边。
“往后。”
“该轮到我去接她。”
顾长渊重新抬起眼。
“归墟若始终没有一条能让她走出来的路——”
“我便从五洲走回去。”
“亲手替她开一条。”
少年停顿片刻。
“然后……带她回来,见你们。”
堂中真正安静下来。
直到这一刻,先前因疗伤与那缕星火而生出的猜测,才终于有了清楚的答案。
……
顾云野手中的茶盏停在唇边,眼睛却一下亮了起来。
他先看了看顾长渊,又猛地转向顾玄,眉梢高高挑起。
顾玄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刚一碰上,先前因为疗伤、星灯与那缕星火生出的所有猜测,便在这一刻彻底对上了。
顾云野嘴唇无声动了一下。
果然。
顾玄端起茶盏,像是想要遮住嘴角,最后却还是没能将那点笑意完全压下,只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顾清歌也怔了一下。
她先看向顾长渊,又想起了方才听见的那个名字。
梵星璃。
小姑娘在心中轻轻念了一遍。
随后,又认真念了一遍。
仿佛要将这个陪哥哥走过半年、一次次替他疗伤,又为他留下一缕星火的名字,牢牢地记在心里。
她忽然开始期待。
等到有朝一日,哥哥真的将梵星璃带回顾家,她一定要亲眼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才会让哥哥如此郑重地将她放进自己的未来。
……
顾天临听完以后,神色依旧没有多少变化。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既然答应了别人。”
“便要做到。”
他说得格外郑重。
堂中短暂安静了一瞬。
云知微侧过脸,看向自己的丈夫。
顾天临神情依旧严肃,仿佛方才只是在教导儿子最寻常的守信之理。
云知微看了他片刻,最终有些无奈地轻轻摇头。
再转回顾长渊时,那双清美的眼眸已经笑得微微眯起。
“你父亲说得对。”
她略微停顿。
“至于他听明白了多少,便不重要了。”
顾天临眉头微皱。
“我有什么没听明白?”
顾云野终于没能忍住,低下头笑出了声。
顾清歌也连忙举起茶盏挡在嘴边,肩膀却一下一下地轻轻颤着。
云知微没有向顾天临解释,只含笑望着儿子。
“记住你父亲的话。”
“既然答应了人家,日后便要好好做到。”
顾长渊认真点头。
“孩儿明白。”
顾天临看着忽然笑起来的众人,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明白自己方才究竟漏听了什么。
……
夜色渐深时,院外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金多宝与叶孤鸿回来了。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批负责交割赌注的人,装着奇金、矿髓、灵药与兵材的玉匣沿着长廊一路排开,数枚储物戒则被专人捧在手中。
温家侍从看着不断送入院中的东西,神情已经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成了麻木。
顾云野走到门边看了一眼。
“你到底押了多少?”
“不多。”
金多宝背着手走进院中,尽力让自己的神色显得云淡风轻。
“大概也就赢了半座宝库。”
叶孤鸿从后面走来。
“他说少了。”
金多宝立即回头。
“老叶。”
“顾家长辈都在,别显得咱们没见过世面。”
他说完,才发现院中众人都在看着自己,原本迈得极为张扬的步子立即收了起来。
白日里,他已经与顾氏众人简单见过。可真正走到顾天临面前时,金多宝还是难得认真了许多。
他从玉匣中挑出一块通体漆黑、内部却有细密金纹游走的剑髓,双手递上。
“顾叔。”
“上次去顾家询问大哥的消息,没能见到您。”
“今日才算正式见礼。”
金多宝笑得格外诚恳。
“您叫我小金就行。”
顾天临看了他一眼。
今日霍千烈越过同代下场时,金多宝与叶孤鸿没有半分迟疑,第一时间便站到了顾长渊身旁。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以顾天临如今的境界,寻常剑材本就很难真正入眼。可这块剑髓显然是金多宝专门挑出的,话也说得真诚,他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有心了。”
金多宝脸上的笑意顿时灿烂起来。
随后,他又抱起一坛千兵烈酿,来到顾九霄面前。
“顾爷爷。”
“您叫我小宝也行。”
顾九霄接过酒坛,尚未开封,便已经闻到其中透出的浓烈酒香。
“这声顾爷爷,叫得倒顺口。”
“那当然。”
金多宝立即道:
“大哥的爷爷,就是我的爷爷。”
顾九霄被他说得笑了起来。
“好!这坛酒,我收了。”
最后,金多宝捧着一卷年岁久远的剑碑残拓,走到顾玄微面前。
他难得站得端端正正,双手将残拓递了过去。
“玄微祖爷爷。”
顾玄微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祖爷爷?”
金多宝连忙点头。
“大哥怎么叫,我就怎么叫。”
“总不能到了您这里,显得我与大哥生分。”
周围几名顾氏祖老先是一怔,随后都笑了起来。
顾玄微看着他,眼中也多了几分笑意。
“你这孩子。”
“顺着一根杆子,倒是敢一直往上爬。”
金多宝半点不觉得难为情。
“自家人的杆子,爬高些也没事。”
顾玄微终于笑出了声。
残拓谈不上什么绝世宝物,却胜在年岁久远,倒有几分收藏的意思。他随手翻看两眼,便将其放在了身旁。
“行了。”
“这声祖爷爷,我应了。”
“别站着了,坐吧。”
金多宝眼睛一亮。
“多谢祖爷爷!”
这一次,他叫得比方才更加响亮。
几名祖老脸上的笑意也愈发明显。
其余玉匣中,还有金多宝专门替云知微、顾清歌与顾家其他人挑出的礼物。
东西未必真正贵重,却都合着各自的身份与喜好。再加上他一口一个“云姨”“清歌妹妹”,不过片刻,便将院中的长辈与年轻人全都叫得脸上带笑。
顾清歌捧着一枚流转着点点星辉的玉坠,忍不住问道:
“这些东西都送了,你不心疼吗?”
金多宝神色一正。
“自家人。”
“谈什么心疼。”
叶孤鸿在旁边坐下。
“外面还有很多。”
院中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
晚宴就摆在主院之中。
温家原本准备了极为正式的席面,顾九霄却让人撤去过多礼数,只留下几张相连长案。
长辈与年轻一代各坐一侧,却又没有真正隔开。
温鹤年原本只打算在旁作陪。
席间坐着顾玄微、顾九霄、顾天临与数位顾氏祖老。任何一人走出去,都是足以让一方势力郑重相迎的人物。
温家依附顾氏多年。
可即便是温鹤年,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能够真正与这些人同坐一席。
顾九霄看出了他的迟疑。
“温家主。”
“坐吧。”
温鹤年一怔。
“这……”
顾玄微也抬眼看了过来。
“顾氏既然住在温家。”
“今日便没有那么多主客之分。”
温鹤年这才郑重行了一礼,在席间坐下。
最初几杯酒,他依旧有些拘谨。后来顾九霄主动问起温家这些年在东玄的情况,几名祖老也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他紧绷的神色才渐渐松开。
长辈这一席并不喧闹。
年轻一代那边,则要热闹许多。
金多宝坐在中间,不过片刻,便已经将顾家众人的称呼重新安排了一遍。
顾叔。
顾爷爷。
玄微祖爷爷。
清歌妹妹。
叫得一个比一个自然。
叶孤鸿坐在旁边,偶尔听不下去,便出声拆上一句。顾云野与顾玄等人本就与他们熟悉,很快也加入其中,席间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说话间,顾云野忽然端起面前的酒盏。
“少主。”
顾长渊抬眼看他。
顾云野脸上仍带着笑,声音却认真了许多。
“今日这一杯,不敬第十八峰,也不敬你胜了宁一。”
“只敬你平安回来。”
顾玄等人闻言,也纷纷端起了面前的酒盏。
席间短暂安静了一瞬。
万道古境关闭的那一日,顾长渊独自留在断路另一端。他们亲眼看着最后一道宫门合拢,却只能沿着他替众人续上的路离开。
半年过去。
直到今日,那道始终缺在顾氏年轻一代最前方的身影,才真正重新坐回他们之间。
顾玄看着顾长渊,唇边慢慢有了笑意。
“少主。”
“回来便好。”
其余年轻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一同举起手中酒盏。
“敬少主。”
声音没有传出院外,却整齐地落在席间。
顾长渊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片刻后也端起酒盏。
“这半年。”
“让你们担心了。”
顾云野立即笑道:
“担心自然是担心。”
“不过今日看见第十八峰,我们这半年憋在心里的那口气,也算一起出了。”
顾玄瞥了他一眼。
“方才还说这一杯不敬第十八峰。”
顾云野神情不变。
“这一杯不敬。”
“下一杯可以。”
周围众人先是一怔,随后都笑了起来。
金多宝立即端起酒坛。
“说得好!”
“来,下一杯我替你们满上!”
叶孤鸿伸手按住酒坛。
“先把你自己的喝完!”
年轻一席顿时更加热闹。
顾九霄坐在另一边,听着不断传来的笑声,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云知微也不时朝这边看上一眼,见儿子坐在族人与朋友之间,眉眼间终于不再有先前那份悬了半年的忧色。
顾天临依旧没有参与年轻人的笑闹。
只是顾长渊举杯时,他也端起了面前的酒盏,安静饮了一口。
顾清歌捧着一盏冰凉的星泉露,小口抿了一下。
淡蓝灵露在玉盏中泛着细碎星光。
她没有跟着众人饮酒,只是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顾长渊。
顾长渊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了过来。
“怎么了?”
顾清歌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忍住开口:
“哥哥。”
“嗯?”
“你今日站在第十八峰前的时候……”
她的眼睛弯了起来。
“特别威风。”
今早顾氏帝辇进入十七山时,她便一直站在龙首后方。
顾长渊手持半柄断剑,独自站在十七山万剑之前的身影,直到此刻仍旧清晰留在她脑海之中。
顾长渊看着妹妹,唇边也渐渐有了笑意。
他抬起手,在顾清歌发顶轻轻揉了两下。
动作温柔而自然,与许多年前没有多少不同。
顾清歌微微一怔。
随后,她的眼睛弯得更深,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偏了偏脑袋,任由哥哥的手在发顶多停了一会儿。
“先吃东西。”
顾长渊笑道。
“嗯。”
顾清歌乖乖应了一声。
她抱着玉盏低下头,嘴角那点甜甜的笑意却始终没有落下。
不远处,顾云野又被金多宝拉着倒满了一杯。顾玄坐在一旁,看似无奈,最后还是跟着端起了酒盏。
长辈席间偶尔传来几句交谈。
年轻人这一边,笑声却始终没有停过。
有人叫他少主。
有人叫他大哥。
顾清歌仍像小时候一样,安静坐在哥哥身边。
称呼各不相同。
可坐在这里的人,从来都是一家人。
夜色渐深。
万兵天城上空,祖炉终夜不熄的火光将低处云层映成暗红。八方炉庭的灯火沿着长街与古楼铺开,偶尔还有一两声兵鸣越过城中夜色,传入温家别院。
远处,第十八剑峰仍在云海之间若隐若现。
整座万兵天城,依旧有无数人在谈论今日的万剑绝巅。
谈论那座山外之峰。
谈论顾氏父子。
也谈论那一刀,一剑。
顾长渊却没有再去想那些。
他坐在父母、族人和朋友之间,听着席间不断响起的笑声。
这一夜。
他只是陪着家人,吃完了这顿迟来许久的团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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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归家的,是踏过断路的少年。
而在少年尚未说尽的未来里,那缕留在心口的星火,也终会落在他与她一同走过的山河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