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思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有些乱。
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稳住：“马先生，你现在人在什么地方？”
马志超语气平淡：“地址暂时不能告诉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只相信你一个人，不信其他任何人。”
“所以这次采访，你只能独自过来。”
下午两点。
南丫岛，某个临海小村。
方思维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服，手里提着一台手持DV，按照马志超给出的地点，找到了这座村子。
村里并不冷清。
有人坐在屋外晒太阳，也有渔民低头收拾渔网，几个孩子在路边追逐打闹，笑声一阵接一阵。
方思维心里多少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像马志超这种被全港追捕的人，应该会藏在荒山野岭、无人靠近的地方。
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住在村子边缘。
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比让她一个女人独自跑去深山老林安全多了。
按照地址，方思维一路走到村边一间旧屋外。
笃笃笃——
她抬手敲门。
屋里很快传出一道声音：“谁？”
“我是方思维。”
“进来，门没锁。”
吱呀一声。
方思维推门而入。
里面先是一处小院，穿过院子，才是屋子的客厅。
马志超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把外面的门锁上。”
“好。”
方思维转身将大门锁好，这才继续往里走。
屋内的光线明显比外面昏暗许多。
她抬头一看，终于见到了马志超本人。
和通缉照片上的样子确实一样。
只是现在的他，看上去狼狈了不少。
下巴冒出青黑胡茬，脸色疲倦发白，头发也乱糟糟的，眼眶泛着红，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过觉。
桌子上，还横七竖八摆着不少啤酒罐。
马志超坐在木沙发上，整个人带着几分醉意，一边灌酒，一边低头翻着报纸。
而报纸上的内容，正是最近警方追捕马志超的相关报道。
看到他这副样子，方思维心里顿时泛起一阵酸涩。
他明明是卧底。
如今却被全港当成十恶不赦的逃犯通缉。
这种滋味，一定很痛苦吧？
她走进客厅。
汗味、酒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立刻扑面而来。
可此时的方思维心里已经被同情占满，倒也没觉得多厌恶。
反而越发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可怜。
“马先生，我是方思维。”
她语气认真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替你讨回公道。”
马志超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怀疑，有戒备，也有一丝藏不住的期盼。
“你没报警吧？”
天啊。
这究竟是一双受过多少伤、才会变成这样的眼睛？
方思维的同情心一下子泛滥，连忙摇头：“没有，马先生，我绝对没有通知警方。”
马志超又仰头喝下一口酒，醉意朦胧地低声说道：“没有就好……”
“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还能相信谁了。”
方思维小心翼翼地问：“马先生，你真的……是警方卧底吗？”
马志超沉默了一下，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随后，他神情忧郁地望向前方，声音沙哑。
“是。”
“我是卧底。”
“十年。”
“我在韩琛身边，做了整整十年的卧底。”
接下来，他断断续续说起了一些往事。
内容很碎，前后也没有太清晰的逻辑，像是一个喝醉的人把压在心底多年的痛苦随口倒出来。
可也正因为这样，反倒让方思维觉得更加真实。
她对马志超的信任，也在这场凌乱的倾诉中一点点增加。
“马先生，之前你在电话里给我听过一段录音。”
方思维终于问到了关键处。
“录音里另一个人的声音，是不是油尖警署重案组组长吴少雄警司？”
“吴……少雄……”
马志超像是醉得有些厉害，嘴里含糊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方思维追问：“对，是他吗？”
“我……我……”
马志超断断续续，好像想回答，却又怎么都说不完整。
下一秒，他眼睛一闭，身子一歪，直接倒在沙发上没了动静。
竟然睡过去了。
很快，呼噜声响了起来。
方思维：“……”
不是吧？
最关键的地方，你怎么能突然断片啊？
马先生，你先别睡啊！
方思维连忙走过去，伸手轻轻推了推他。
结果这一推才发现，马志超的身体结实得很，根本推不动。
“马先生？”
“醒醒，你先醒醒……”
回应她的，只有一声接一声的呼噜。
“呼噜……呼噜……”
马志超依旧睡得沉。
他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疲惫。
方思维看着看着，心又软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太不应该了。
人家都累到这种地步，自己居然还想着把他叫醒继续追问。
于是，她决定先不打扰他。
采访可以等他睡醒之后再继续。
方思维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屋子。
地上扔着不少杂物，各种东西乱七八糟堆在一起，整间屋子看起来又脏又乱。
旁边还堆着好几个吃完的泡面杯。
一个小时过去。
两个小时过去。
三个小时过去。
等到晚上七点多，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马志超却仍然没有醒来的意思。
方思维走出屋子，去村口打听了一圈，这才知道离开南丫岛的船已经停了。
下一班，要等明早八点。
方思维顿时有些头疼。
看来今晚，她真得在南丫岛留宿了。
她重新回到屋里。
马志超还在睡。
晚上八点。
晚上九点。
终于，沙发上的马志超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马先生，你总算醒了。”
马志超揉了揉额头，像是刚从沉睡中回过神来。
“我……方记者，我睡了多久？”
这一觉，他足足睡了七个小时。
醒来之后，整个人明显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他看向眼前的方思维。
哪怕穿着再朴素，也遮不住她那份清丽和明艳。
这张脸，是真的很符合他的审美。
方思维回答：“七个小时。”
一想到今晚已经没船回去，只能留在这里过夜，她心里多少有些为难。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真要发生点什么，她一个弱女子，恐怕喊破嗓子也未必有用。
不过还好。
马先生看起来应该是个正直的人。
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不好意思。”
马志超脸上露出歉意。
“本来是想让你过来采访的，没想到我居然睡了这么久。”
方思维摇摇头：“没关系。”
马志超摸了摸肚子：“有点饿了，先弄点吃的吧。”
“吃完之后，我再正式接受你的采访。”
方思维立刻说道：“我来煮吧。”
很快。
马志超带着一脸“歉意”，迅速把饭吃完。
随后，采访终于正式开始。
方思维打开DV，神情也明显激动起来。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可能要拍到一条足以震动全港的大新闻。
“马先生，我们先接着刚才的问题。”
“你之前给我听的那段录音里，另一个人到底是不是吴少雄？”
“是。”
马志超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里也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恨意。
“就是他。”
“其实我原本的上司，是黄警司。”
“就是前几天被人从楼上抛下来的黄志诚警司。”
“他死得太惨了。”
“可我甚至连去送他最后一程的机会都没有。”
【黄志诚鬼魂怒吼：扑街！明明就是你干的！】
“什么？”
方思维彻底震惊了。
“你的上线竟然是黄志诚警司？”
马志超沉重点头：“没错，是他。”
“黄警司死后，吴少雄主动找上了我。”
“他说自己已经接手黄警司生前负责的案子，也就是说，从那一刻开始，我这个卧底就归他负责。”
“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
“他最后竟然会反过来害我！”
说到这里，马志超表现得愤怒又委屈。
方思维听得同样义愤填膺。
“马先生，你有证据吗？”
她语气急切起来。
“我需要证据。”
“只要你手里有证据，我就能想办法把这件事报道出去。”
马志超立刻点头。
“有。”
说完，他拿出手机，播放了其中一段录音。
那正是之前在西餐厅外、警车里的那段对话。
——“马志超，警员编号3253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