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标，排开众人。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
他的双眼，通红如血，里面燃烧着的是失望，是愤怒，是积压了许久的痛苦！
他一步一步，走到朱元璋的面前。
他没有去看凤榻上的母亲，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是他的父亲。
那个男人，也是一个刚刚在他面前，随意斩杀人命的，疯子！
“你杀够了吗？”
朱标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指着地上孙凤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指着那满地的鲜血，对着自己的父亲，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斥：“他何罪之有？！”
“他只是说了一句实话！一句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你不肯承认的实话！”
“你就要了他的命！”
“你还想杀谁？你想杀沐英？你想杀光我们所有人吗？！”
朱标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朱重八！”
朱标再次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决绝。
他向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顿地说道：“杀够了，就闭嘴！”
“这里，现在，轮不到你发号施令！”
“你若是再敢发疯，伤及无辜……”
朱标的眼中，闪过一抹骇人的厉色，那是属于帝王，属于储君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说出了一句让满朝文武都肝胆俱裂的话。
“杀够吗，杀够了！送你殡天！”
短短几个字狠狠地扎进了奉天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殿之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看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
大明的太子，帝国未来的继承人，竟然指着自己的父亲，当朝的皇帝，说要送他“殡天”！
这是弑父！
这是谋逆！
这是自古以来，最为大逆不道，最骇人听闻的宣言！
疯了！
太子也疯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朱元璋那悲恸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布满血泪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看着朱标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看着朱标那双充满了厌恶和决绝的眼睛。
看着朱标那只，毫不畏惧地，指着自己的手。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
父子二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就这么对视着。
一个，是失去了所有权柄和理智的疯王。
一个，是刚刚监国，便要以雷霆之势，肃清疯狂的储君。
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毫不怀疑，下一刻，这对已经彻底撕破脸皮的父子，将会爆发出更加激烈，更加血腥的冲突。
朱元璋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刚才斩杀孙神医一样，暴起发难，用最残忍的方式，来维护自己那早已荡然无存的，最后的尊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只见朱元璋，看着那个怒斥自己，甚至扬言要杀了自己儿子，不但没有生气，反而……
笑了。
他咧开了嘴，露出了一口被血污染红的牙齿，发出了低沉而嘶哑的笑声。
“呵呵……”
“呵呵呵呵……”
那笑声，一开始还很低沉，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最后，变成了响彻整个奉天殿的，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他一边笑，一边用那只沾满了血的手，指着朱标，对着凤榻上那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的马皇后，大声地，近乎炫耀般地说道：“妹子！你看到了吗？！”
“你看到了吗！！”
“咱的儿子！咱朱重八的种！”
“有咱当年的风范！”
“霸气！”
“我儿霸气！！”
轰！
满朝文武，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不够用了。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荒诞到极点的一幕。
被儿子指着鼻子骂“朱重八”，被儿子威胁要“送你殡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还夸儿子“霸气”？
这……
这是什么道理？
这个皇帝，是真的，彻底的，疯了！
只有少数几个人，比如徐达，比如蓝玉，这些跟着朱元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才隐约能明白他此刻那扭曲而矛盾的心情。
朱元璋是什么人？
他就是一头从最底层，靠着自己的獠牙和利爪，一路撕咬，一路拼杀，最终登上权力顶峰的孤狼！
他信奉的，是狼的法则。
是弱肉强食，是成王败寇！
在他的世界里，仁慈和软弱，是原罪！
他虽然疼爱朱标，但也一直嫌弃朱标太过仁厚，太过软弱，缺少了他这个老子身上的那股狠劲和霸气。
他不止一次地担心，等他死后，自己这个仁厚的儿子，能否镇得住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骄兵悍将。
可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在面对自己这个“疯王”的时候，没有退缩，没有恐惧，而是选择了最直接，最强硬，最霸道的方式，来终结这场疯狂！
“送你殡天！”
这是何等的霸气！
这是何等的果决！
这不就是他朱元璋年轻时候的翻版吗？！
在这一刻，朱元璋在那滔天的悲痛和疯狂之中，竟然生出了诡异的，扭曲的，变态的……
欣慰！
他看到了一头小狼，终于褪去了所有的稚嫩，亮出了自己锋利的爪牙，准备挑战老狼王的权威。
哪怕，那头老狼王，就是他自己。
哪怕，那挑战的代价，可能是自己的生命。
他也感到了……
骄傲。
“好！好！好！”
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他看着朱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疯狂，有悲伤，有愤怒，但更多的，竟然是病态的欣赏。
“咱的江山，交给你，咱放心了！”
他说着，竟然真的缓缓闭上了眼睛，伸长了脖子，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来吧！”
“动手吧！”
“能死在咱自己儿子的手里，总比被那些乱臣贼子害死强！”
“送咱……去见你娘！”
朱标看着自己父亲这副疯疯癫癫，一心求死的模样，只觉得气血直冲头顶。
他哪里是真的想杀他？
他只是想用最激烈的方式，来震慑住他，让他不要再滥杀无辜！
可他没想到，自己的威胁，竟然起到了反效果！
“你……”
朱标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徐达、蓝玉、刘伯温等一众开国勋贵和核心文臣，面色沉凝地，走进了大殿。
他们刚刚在殿外，已经将里面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他们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又看了一眼那对峙的父子，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凤榻上，那早已没了生机的马皇后身上。
所有人的眼中，都流露出了深深的哀恸。
徐达排众而出，走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他没有像朱标那样怒斥，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恐惧。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自己追随了一生，既是君主，也是兄弟的男人。
许久，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紧接着，蓝玉跪了下去。
刘伯温跪了下去。
所有新进来的文武大臣，全都跪了下去！
他们对着朱元璋，对着凤榻上的马皇后，重重地，叩首！
“臣等，恭送皇后娘娘！”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充满了悲戚。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些老兄弟，眼神中闪过迷茫。
只见徐达抬起头，一双虎目，直视着朱元璋，声音沉痛，却又无比坚定地说道：“陛下，皇后娘娘一生仁德，爱民如子，更是您一生的知己与依靠。”
“如今，娘娘仙去，陛下痛不欲生，臣等，感同身受。”
“娘娘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看到陛下如此孤苦。”
说到这里，徐达话锋一转，每一个字，都如同万钧重锤！
“所以，臣，恳请陛下……”
“为皇后娘娘……殉葬！”
徐达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像一道九天惊雷，在死寂的奉天殿内轰然炸响！
殉葬！
这两个字，带着远古的血腥和冰冷的决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如果说，刚才太子朱标那句“送你殡天”，还带着儿子对父亲的愤怒和威慑。
那么此刻，由大明军方第一人，魏国公徐达口中说出的“请陛下殉葬”，则是一道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来自整个功勋集团的，最后通牒！
他们，要朱元璋死！
朱元璋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徐达。
他看着这个从少年时就跟着自己，一起讨饭，一起扛枪，一起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兄弟。
他想从徐达的脸上，看到一毫的玩笑或者试探。
但是，没有。
徐达的眼神，沉痛，但无比坚定。
那是，在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却又必须去做的决定后，才有的眼神。
朱元璋的心，一瞬间，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明白了。
徐达不是在开玩笑。
他们是真的，想让他去死。
为什么？
因为他疯了。
因为他杀了孙神医。
因为他刚才，还想杀掉朱沐英，杀掉满朝文武，来为马皇后陪葬。
一个疯了的，拥有至高无上名号的太上皇，对于这个刚刚完成权力交接的帝国来说，是一个太过巨大的，不稳定的因素。
他们怕了。
他们怕他这个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情来。
所以，他们要用一个最冠冕堂皇，也最无法拒绝的理由，来彻底地，永久地，解决掉这个麻烦。
——为挚爱的皇后殉葬。
这是何等完美的理由！
既全了君臣的情分，又彰显了帝后的情深，还能为国除害。
一举三得！
“好……好一个徐天德……”
朱元璋的嘴里，发出了如同夜枭般嘶哑的笑声。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咱明白了……咱全都明白了……”
“咱的妹子一走，你们就容不下咱了……”
“你们……都巴不得咱早点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