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
陈国良走到惠民桥中央,在那辆被子弹打出了几道裂纹的防弹轿车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还在渗血的几摊深色痕迹。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那种湿润的腥味。
由于方才传来爆炸声和枪声。
周围一片。
除了陈国良的警卫员,以及被击毙的鬼子间谍和活捉的两头鬼子之外。
没有普通百姓在这一片。
所以!
这一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就只有陈国良和他的心腹清楚。
所以整个事情如何编,如何对外解释。
都是陈国良说了算的。
“收尾吧。”陈国良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第一,派两辆车把佐藤和那个女的送到城南那处秘密审讯点,让人连夜审。不用真的问出什么,但动静要做出来,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第二,把惠民桥清理干净,所有的武器、文件、尸体全部归拢好。”
“留几把枪和几份文件,明天一早交给金陵警察厅。”
“第三,对外放话。”
“就说是我的车队遭遇东洋特务袭击,我受了重伤,正在医院抢救。”
“具体伤情不要说得太清楚,模模糊糊的最好。”
“也方便后续的操作。”
“第四,那个孔家的管事屠满贵,把跟他有关的所有证据整理好。”
“包括他收钱的记录、仓库的租赁合同、还有佐藤组通过他运进来的那批武器。”
“这些东西,到时候是要见报的。”
“而屠满贵!”
“立刻护送他回滇南。改个名字,换个身份。”
“他的儿子儿媳,和孙子也都在滇南。”
“这件事情他立了大功!”
“让他在滇南!”
“和自己的家小!”
“过上安稳、没人打扰的日子吧!”
“事情都给我处理好!”
“别留下尾巴和破绽。”
“中统和军统!”
“都是厉害的角色。”
“尤其是戴笠这个人物。”
“绝对是青天党特务中,最厉害的那个!”
“你们绝对不能让他查出任何破绽。”
“明白了吗?”
应威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等陈国良说完之后应了一声:“是!”
“司令!”
“那我先去处理了!”
陈国良点了点头。
随即!
在行动组的安排下,陈国良穿上了一件早就准备好的血衣。
坐上了那辆防弹轿车之中。
在警卫员的驾驶下。
他与曹悖颐迅速被送入了医院中。
而在鼓楼医院中。
也有陈国良早就安排好的人,在等待陈国良几人的到来。
……
当晚,惠民桥的枪声在金陵城内传开。
消息像涟漪一样从城西扩散到城东,又从茶馆酒楼传到了街头巷尾。
第二天清晨,金陵几家报纸的编辑在各自的办公室里忙得不可开交。
外勤记者们比他们更忙,一拨人蹲在惠民桥附近走访目击者。
另一拨人守在金陵警察厅门口等官方消息。
还有一拨人试图往城南那处不挂招牌的宅子方向打探,但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只有《金陵日报》的记者运气好一些。
警察厅在上午九点前后发布了一份简短的通告。
说是昨夜惠民桥附近发生了一起枪击事件。
据初步调查系东洋特务组织,对抵达金陵的陈国良将军车队,展开了刺杀行动。
滇南方面有人员受伤,已送往医院治疗。
至于伤者是谁,通告没有明说。
但“陈国良昨夜在惠民桥遇刺,身负重伤”的消息,已经在金陵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与此同时,另一条消息也在暗中发酵。
有知情人士突然传出来一个说法。
说东洋特务之所以能混进金陵城,还携带了枪械和炸药。
是因为有人通过孔家的走私渠道,把他们送进来的。
这话最开始只是茶馆里的闲谈。
但几个小时后,一份盖着滇南办事处公章的文件被送到了《青年日报》、《大公报》、《申报》等几家主要报纸的编辑部。
文件上写着查获的武器清单、佐藤组人员的身份记录、以及屠满贵收受了两千块现大洋的书面证据复印件。
当天下午,《进步日报》(陈家产业)紧急加印了一份号外。
标题用了六号大字的黑体:“孔家管事涉嫌勾结东洋特务,走私武器暗害爱国将领陈国良。”
号外在金陵街头分发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抢购一空。
报童们抱着剩下的报纸从一条街跑到另一条街,嗓子已经哑了,但还是扯着喊:“号外号外!”
“孔家管事勾结东洋人!”
“走私军火刺杀陈将军!”
消息传到沪上的时候,《申报》的编辑部也是一片忙碌。
总编亲自拟了标题:“孔家商行暗通东洋特务,走私武器刺杀滇南陈国良将军——全国各界哗然,要求彻查此案!”
北平的《大公报》当天傍晚也出了号外,标题比金陵和沪上的报纸更锋利一些:“东洋特务如何混入金陵?”
“孔家走私渠道成祸首!”
从金陵到沪上,从北平到羊城,各地的报摊前都挤满了人。
“这是卖国!”
“是叛国!”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人在金陵街头的报摊前把报纸拍得啪啪响,“东洋人刚占了东北!”
“这就有人勾结东洋人来杀陈将军!”
“岳武穆是怎么死的?风波亭冤案!”
“现在陈将军在东北打了东洋人,就有人要杀他!”
“这是要学秦桧啊!”
旁边有人跟着喊了一句:“校长要是再护着孔家,那就是赵构!”
街对面一个穿长衫的老头儿站在茶馆门口,手里的报纸抖得哗哗响。
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陈将军在奉天城外打了十四天,硬是把东洋人的精锐师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整个东北!”
“鬼子想要的东西,都被陈将军拆卸一空。”
“让鬼子赔了夫人又折兵!”
“如今,陈将军回了关内,吃了大亏的东洋人就派特务来杀他。”
“杀他的渠道是孔家给的。”
“这事要是查不清楚,谁还敢打东洋人?”
“谁还愿意为国家,为民族赴汤蹈火?”
“谁还愿意挽大厦于将倾。”
“舍身为国!”
茶馆里头议论纷纷。
“陈将军对东洋人宣战的时候怎么说的?”
“说大夏国四万万同胞只要一人出一分力,东洋人迟早会被我们击败。”
“现在是有人想把敢出力的人先干掉。”
“孔家跟宋家是一家。”
“宋家跟总司令是一家。”
“总司令又说什么攮外必先安内!”
“我看他是怕了小鬼子,对外谄媚无能!”
“对内狐假虎威!!”
“这事说来说去,绕不过去。”
“有如此总司令!”
“我大夏国的脊梁,如何能硬得起来?”
这段时间以来,校长本就积攒了不少的民怨。
如今!
陈国良被东洋间谍刺杀。
而走的是孔家的走私渠道。
这就像是一根导火索。
彻底点燃了民众的愤怒。
将总司令的威望,打到了冰点。
……
金陵黄埔路官邸。
书房里的电话铃声,从下午起就没有停过。
接线员换了两班,话务台的指示灯闪得人眼睛发花。
校长坐在红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三份报纸。
《进步日报》的号外摆在最上面,“孔家管事涉嫌勾结东洋特务”那行黑体大字在台灯光里格外刺眼。
他的两只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指节攥得泛白。
宋夫人站在书桌对面的沙发前面,手里也攥着一份报纸。
她的脸上一片铁青,嘴唇紧紧抿着,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怒意。
“陈国良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夫人用极为压抑的声音,大吼道,“还有那报纸上写的那些东西。”
“到底是什么意思?”
“进步日报是他陈家的,陈家报纸刊登这些东西是想干嘛?”
校长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份报纸上,但握着扶手的指节又收紧了一分。
“大姐夫那边的人,收了东洋特务两千块现大洋。”
“这是事实!”
“这才是关键!”
“其他的都不重要!”
校长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冷,“两千块现大洋,就把一帮带着长枪短炮的东洋人送进了金陵城。”
“这些人进城之后,是要去杀陈国良的。”
“那是抗战名将!”
“在老百姓中的声望极高!”
“他如果死在金陵!”
“我怎么交代?”
“怎么跟我的学生们交代?”
“怎么跟那些在大街上喊‘还我东北’的学生交代?”
“怎么跟全国人民交代?”
宋夫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是下面的管事胡作非为!”
“大姐夫根本不知情!”
“再说陈国良现在不是没死吗?”
“他如果死了就迟了!”
校长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报纸被攥得皱成了一团。
“娘希匹!!”
“陈国良他如果死在金陵,死在孔家走私渠道运进来的东洋特务手上。”
“我不用等任何人来要我下野,我自己就得从这张椅子上滚下去!”
“你这个妇道人家!”
“你懂什么!”
“你以为这件事情就是一个孔家管家的事情?”
“你以为!”
“陈国良没死!”
“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你以为!”
“我常某人在大夏国手眼通天,你就能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
“你以为陈国良就是任由你拿捏,任由你欺负的蠢货!”
“这么聪明一个人!”
“你当真以为他是能被你!”
“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物。”
“我之前是拿捏住了他一心救国的软肋。”
“才能将他从112师踢出去,尽力消除他对军队的影响?”
“你以为!”
“他当真甘愿受气?”
“你以为!”
“他就不知道我们的软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