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都让开,南明杀神朱慈烺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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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府的夜,闷得像扣了一口锅。

左良玉躺在行军床上,后脑勺下面的枕头已经换过三个了,每个都在半个时辰内被汗水和嘴角渗出来的东西浸透。他的眼睛半睁半闭,露出来的那一线眼白泛着浑浊的黄,呼吸声断断续续。

旁边的铜盆里泡着七八块换下来的帕子,每一块都染着深浅不一的褐色。大夫守在帐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擦手的布,擦了又攥、攥了又擦,不知道该不该再进去。

"爹。"左梦庚蹲在床边。

左良玉没有反应。

"爹!"他又叫了一声,往前凑了半寸。

左良玉的眼皮动了一下。那只曾经在万军之中扫一眼就能分出敌我阵型优劣的眼睛,此刻浑浊无光。他花了好几息时间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嘴唇翕动了两下:"梦庚……"

"我在。"

"听……"他抓住儿子的手腕。

"保存实力……"左良玉喘了三口气才接上下一句,"不要一条道走到黑……"

"爹,您说什么呢?您会好起来的。"

"闭嘴。"左良玉那只浑浊的右眼里忽然聚了一点光,像一盏快灭的灯被人猛地拨了一下灯芯,"听我说完。"

左梦庚的嘴唇闭紧了。他看着父亲那张蜡黄的脸,颧骨凸起来的地方有一道从年轻时留下的旧疤。

"谁给的价高……就跟谁走。"左良玉的声音断成几截,"不要急着降清……也不要急着归明……等……等到他们开出最好的价码……"

"爹……"

"记住了吗?"

左梦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遍:"记住了。"

左良玉松开手。那只手落在被褥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个空了的口袋。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左梦庚的肩膀,看着帐篷顶那块被烛火映得发黄的布面,看了很久。

"我打了大半辈子仗……杀了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停了一会儿。

"梦庚。"

"我在。"

"别学我。"

左梦庚的眼眶一酸,两行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没有擦。

左良玉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呼吸声停了。

帐外有人敲了三下梆子——三更天了。江水拍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

左梦庚跪在地上,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手还搭在床边,指腹贴着父亲的手背。那只手已经凉了,从指尖开始变硬,但他没有松开。

黄澍掀帘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的情况,沉默了几息,然后走过去把左梦庚从地上拉起来。左梦庚的膝盖弯着,被他拽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少帅。"

"爹他……"左梦庚张了一下嘴,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

"我知道。"黄澍放低了声音,"但现在不能发丧。"

左梦庚转头看着他。他的眼眶还湿着,但眼底已经有了另一种东西——茫然的,不知道下一步该踩哪里的那种慌。

"你爹没了,军心会散。"黄澍把声音压得更低,"马进忠、金声桓那帮人都在盯着。他们跟着你爹是因为你爹能镇住场子,现在场子空了,他们第一个想的就是自己。秘不发丧,至少还能撑几天。"

左梦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把大帅的遗体移到后帐。"黄澍对旁边的两个亲兵说,"对外只说大帅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两个亲兵低着头抬起了担架,左梦庚没有目送,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刚才跪过的那块地面,有些发愣。

当天夜里,左梦庚坐在父亲空了的帐中,模仿着左良玉的笔迹签发了几道军令。他的字写得不像,力道上差着一截,笔画收尾的时候总比左良玉多勾出去一截,但他也顾不上了。他把那些纸折好封了火漆,让亲兵送出去。

第二天傍晚,马进忠来了。

他提着一壶酒。壶是锡打的,磕了好几个坑,有些年头了。他来的时候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他走到帅帐外面,被两个亲兵拦了下来。

"马将军,大帅在休息,不能见客。"

马进忠站在那里,左手提着酒壶,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两下又松开。"我就进去看一眼,不吵他。"

"大帅吩咐了,谁也不见。"

马进忠的目光从那个说话的亲兵脸上挪到旁边那个更年轻一些的脸上。年轻的那个眼神闪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了头。那一瞬间的闪躲,马进忠看见了。

"你抖什么?"他问年轻的亲兵。

年轻亲兵的嘴唇抿紧了,没有回答。

马进忠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绕过那个拦路的亲兵,大步朝帅帐走去。掀帘的时候他手劲大,帘子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帐篷里空荡荡的。左良玉的铠甲挂在架子上,头盔放在旁边的木箱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被躺过的痕迹。

马进忠站在帐中央,看着那副铠甲,看了很久。锡酒壶还提在他手里,壶底贴着掌心,温的。

当天夜里,金声桓被他叫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金声桓进门的时候低着头,弯腰钻过帘子,直起身来的时候头顶几乎碰到帐篷骨。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马进忠把锡酒壶拧开,倒了两个碗,推到金声桓面前一碗。金声桓看着那碗酒,没端。

"老金,"马进忠先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本来就应该这么办的事,"大帅不在了。"

金声桓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半寸:"你确定?"

"我今天傍晚去看过。"马进忠说,"帐里空的。铠甲挂在那儿,人不在。而且——"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晃动的酒面。

金声桓没回答,也有些发愣。他端起了那碗酒,凑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你想怎么走?"

"回明。"马进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激昂也没有犹豫,"咱们当初跟着大帅起兵,是因为他说朝廷里有奸臣要清君侧。现在大帅没了,他那儿子连丧都不敢发——说明什么?说明他心虚。他爹刚死他就在盘算后路了。"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灌下去:"左梦庚撑不住这个局。他没那个本事。他唯一的出路就是跟清廷勾搭,把我们卖给多尔衮换他自己的安稳日子。咱们不走,等他腾出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这些老人。"

金声桓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明军那边能收?"

"怎么不能?"马进忠放下碗,"咱们本来就都是明将。当年降李自成是被逼的,跟着左大帅也是跟着。现在回去那叫回归,不叫投降。再说了——"他压低了半个声调,"我听说那个小皇帝朱慈烺,跟崇祯不一样。他能容人。夏国相那种降将都能当徐州总兵独当一面,咱们去了还能比他差?"

金声桓终于把那碗酒端起来喝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像是在咽下某种决心。

"干了。"

第二天拂晓,马进忠和金声桓带着本部人马离开了大营。他们没有点火把,没有吹号角,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打一声招呼。五千多人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辰里收拾了行装,拔了营帐,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消失在南面的官道上。

天亮之后,左梦庚坐在帅帐里,听完亲兵的报告,手里的粥碗掉在了地上

"五千多人?"

"是。"亲兵低着头,"都走了。连夜走的。"

左梦庚坐在那里,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有些吃惊。

黄澍推开帘子走进来。

"少帅,追不回来的。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黄澍的话很稳,没有慌张,语气跟平时整理文书的时候差不多,"马进忠走了,金声桓走了,剩下的那些营头也都在看。你现在要是乱了,他们也会走。该干什么,照常干什么。"

左梦庚抬起头看他。黄澍那张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

"那接下来……"

"撤到九江。"黄澍说,"九江城高池深,有粮有水,够我们站住脚。清军那边我派人去谈,阿济格想要的是整个南方,不会为了几万人跟我们翻脸。"

"谈?谈什么?"

"谈各取所需。"黄澍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眼神没有移开,"他们需要人帮忙稳住长江沿线,我们有兵。互相用得着的人,才谈得成交易。"

左梦庚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传令下去,拔营。"

左军撤退的动静传回安庆时,高桂英正蹲在城墙上吃早饭。

她咽了那口饼,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官道,地面上起了一道灰蒙蒙的烟尘,从西面沿着江边往九江方向拖过去。

"马进忠他们到哪儿了?"

"距城不到五里了。五千多人,都在等着,说想见您一面。"

高桂英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让他们进城。"

"将军,万一——"

"万一什么?"高桂英站起来,把腰间的刀带紧了一下,"他们真要动手,五千人围城,我在里面和在外面区别不大。让他们进来,反而好办。"

马进忠和金声桓进城的时候骑在马上,两个人并排走在队伍最前面。马进忠的锡酒壶挂在马鞍侧面,晃荡着,他的视线在高桂英身上落了一下就收回来了。金声桓坐在鞍上没有动,把那道疤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打量城门口两边的哨位。

高桂英站在城门内侧正中间,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蓝色短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条细长结实的手臂。她的头发今天扎得比平时紧,额前的碎发全拢上去用一根黑绳系住,露出整张脸来。她没穿甲,也没带亲兵,就一个人站在那儿。

马进忠翻身下马,往前走了一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下马的时候靴子踩在地上沉闷地一响。他拱了拱手:"高将军。"

"马将军。"高桂英也拱了手,没往前迎,"二位来了就好。我让人备了酒。"

马进忠脸上的表情换了一下——他原本准备好了一堆说辞,解释自己为什么来、表忠心、讲过去的不得已,但高桂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您不问问我俩为什么来?"金声桓下马之后站在马进忠身后半步,他的声音比马进忠低,瓮瓮的。

"来了就是朋友。"高桂英侧身让开路,朝城内做了个请的手势,"朋友就喝酒。喝完再说。"

马进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好。那就喝。"

三个人并肩走过城门洞,阳光从高桂英身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石板地上,高桂英的影子和马进忠的中间隔了半步,金声桓的又靠后半步。

城墙上明军的弓箭手没有放箭。哨位上的人看着下面那三个人不紧不慢地走进去,把弓弦松了。

左梦庚在九江府安顿下来的第三天,黄澍从外面回来了。他进城门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那人留着短须,腰间没有佩刀,但走路的时候脚掌落在前面,身体重心微微前倾——是个行伍出身的人,只是换了身衣裳。

黄澍把那人安顿在驿站,然后去城楼找左梦庚。

"少帅,清廷那边的人来了。"

左梦庚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碗茶,已经凉了。他听了黄澍的话,抬了一下眼:"什么人?"

"他们称他周先生。"黄澍说,"是阿济格帐下的幕僚,专门来谈的。"

"他怎么谈的?"

"条件不差。"黄澍在他对面坐下来,"只要我们守在九江不动,不跟明军合流,清军那边就不打我们。粮草上也能接济一些,但不多,够维持。"

"就这些?"

"就这些。"黄澍说,"他们没提让我们剃发,也没提改编的事。说是先稳住局面,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就是以后再说。"

黄澍没接话。

左梦庚站起来走到窗口。

他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黄先生,你说我爹在天上,看着我这么做,会怎么想?"

黄澍没有正面回答。

左梦庚没有回头。

当天夜里,左梦庚让人给清军派来的那位周先生送了一桌酒菜。他自己没有去吃,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了天亮。

安庆城里,高桂英的信已经送出去了。信使骑着快马从北门出发,沿着官道往徐州方向赶,怀里揣着那封信,封口处用了三层火漆。

她忙完了这件事,终于回到自己那间屋子里。

窗户没关,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气。她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幅安庆周边的地形图,她拿着笔在上面做了几个标记,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远处的街上,有人在吹笛子。曲子断断续续的,吹的人好像也不太熟练,中间停了好几次,又接着续上了。她听了几个来回,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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