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长生了,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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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屯县上空。

一边是无边无际欲要吞没天地的灰雾。

一边是小到只能看到一粒灰点的神秘人。

两者终是接触,“灰点”直接融入满天雾气,消失在全城百姓的视野中。

浓雾中。

沈归落回地面,向着北方走去。

雾气想要将他包裹,但还没触及到衣袍,就像是遇上天敌,猛地收缩,一层一层翻卷。

沈归就这么向前走,雾气始终停在他周身一丈外,再不肯近半分。

随着愈发接近营帐群,雾里有声音落下。

“验牌!”

沈归没停。

“入营报籍!”

一杆看不见的长枪从雾里平推过来,枪尖没有形,只有军里的萧杀之气。

到了沈归一丈外,枪势停住,像铁枪被人用两根手指捏住,寸寸弯下去。

雾里那些军靴印乱了一瞬,很快重新恢复整齐。

“阻行者,斩。”

“离伍者,斩。”

“擅离者,斩。”

一条条军令从雾里传出来,身前脚印开始变多,密密麻麻一直延到营帐之中。

沈归抬眼看了一下继续走,两侧脚印被元气推开转向,靴尖朝着左右歪斜,硬是让出一条没有脚印的道路。

当沈归踏入营帐时,身后脚印全部消失,雾里响起一道喊声:“巡营毕,归帐。”,预示着煞境规则进入下一阶段。

“夜巡归帐,各自整顿。”

军官的声音传出,准时准点执行属于自己的责任。

沈归进入军帐后视线就一直转动。

他能看到一个个将士在营里穿梭,能看到不远处有个百夫长在喊归营。

沈归好似又回到四百年前,带着儿郎纵横沙场的岁月。

若是可以,沈归想和他们聊一两句,说句好久不见。

但如今营帐里的将士连残魂野鬼都算不上,它们只是被煞境引出的一个个执念。

“是什么执念让你们连死都不肯放下?”

沈归轻声问。

没人回,有的只是又一道军令:“点卯!”

“沈……”

只喊出了一个字。

那个字刚吐出来,整个雾气忽然安静,连滚都不滚一下。

这座煞境就像是遇到逻辑之外的事件,已经成型的运行规则在这一刻卡主,不知如何。

脚印停下,军令停下,连雾里的风全都停了。

但这一切并没持续多久。

三息后,地面猛地一震!

“哐当!”

这是兵器落在地面的声音。

“砰!”

这是无数将士跪地的声音。

膝甲砸地,长枪倒竖,刀鞘压泥,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层一层往外铺,军屯县城墙都跟着轻轻抖了一下。

他们死了,可他们还记得他们的王。

雾里先传出一个粗哑的嗓音。

“第七神甲营营长,赵拙,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话音落下,又有人接上。

“第七神甲营校尉,裴定山,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第七神甲营伙长,李有福,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第七神甲营副尉,陈大年,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第七神甲营旗手,韩守一,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一声接一声。

有的苍老,有的年轻,有的嗓子破了,有的还带着地方口音。

按着当年的军中次序,一个官一个官,一个人一个人报,没乱半分。

他们没有思考能力,所有行为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哪怕死去都不会忘记的本能。

沈归停下脚步,立在满雾跪声之中,很久没说话。

他看不见他们的脸,却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背脊,看见一支支军旗在雾里低下。

过了许久,他才道:“起。”

话语落下,雾中无人起身,那些跪地声更低了些。

有人声音发颤,带着没说完的话:“陛下,末将未接撤军令,不敢归乡。”

又有人道:“陛下,营中点卯未毕,弟兄们不敢散。”

沈归看着灰雾深处。

他道:“没事,朕来了。”

雾里忽然起了哭声。

没有大喊,没有嚎叫,很多儿郎低着头,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压不住。

军中有铁令,阵前不得哭。

可他们已经死了。

……

白帐外。

张侍郎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

碗中酒洒了半碗,他没顾上。

老卒醉得眼睛发直,嘴里还嘟囔:“营里在吵什么?叩见啥陛下?”

吴怀义坐在泥地上,酒劲被那一片跪地声冲得干干净净。

他们原本已经在等死。

酒喝了,话也说了,再来一轮冲锋,四个人多半就交代在这儿。

结果雾里先是停鼓,跟着万军跪地,再跟着到处都是“陛下圣安”。

参将用手使劲拍打自己脑袋:“什么意思,皇帝来了?”

张侍郎脸色也挂着酒晕,语气却挺清醒:

“皇帝在承天府赶不上,况且咱们陛下那个性子,就算赶得及,他敢进雾?”

张侍郎说完,自己先嗤了一声。

他说这话是大不敬,可人都快死了,大敬小敬也就那么回事。

他又把酒坛拎起来,给自己补满:“煞境的逻辑不要去想,想不明白的,喝酒,多一口赚一口。”

四只破碗又碰到一处。

酒还没入口,地面忽然又震。

这次是起身,万千军靴同时起落。

灰雾翻涌,地上的脚印从四面八方收拢,又朝着同一个方向低头让路。

“雾里有人!!!”

张侍郎猛地站起,酒气从他身上一下散了大半。

参将下意识抓紧断枪,老卒也撑着站起来。

四人同时看向雾深处。

浓雾里,的确多出一道人的轮廓。

看不清脸,只能看出那人穿着长衣,身材有些消瘦,走得不快。

他身后是一双双军靴印。

那些脚印密密麻麻铺满雾中,始终落后半步,像是整座旧营都跟在那人身后,护着,送着。

张侍郎眉头皱紧,站起身迈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

他才动,身旁忽然出现无数脚印,横跨着拉住去路。

张侍郎脸色一变,抬手去挡,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军阵顶住,硬生生往后推。

他们四人被一路推出去,直至推至百米后,才缓缓停下时,抬眼望去那道灰衣轮廓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双双脚印依旧横在眼前。

这些士兵没走,毫无疑问,只要四人敢向前一步,会迎来比之前三波强无数倍的攻击。

参将大口喘气:“这是煞境里的幻觉?”

张侍郎没答,因为不确定,因为答不上来,然后他转头看到身旁的吴怀义正在发抖。

此时吴怀义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苏合当年在寻烬司念过的那些旧档。

帝在位百年,常服愈渐喜灰,容貌二十,未尝有改。

还有苏合自己描绘的炎祖画像。

吴怀义当时骂过苏合,说这全是胡思乱想,鬼迷心窍。

可刚才...

煞境万军跪地,在喊陛下。

那走在前方的人影轮廓,竟与苏合画在纸上的人物极其相似...

吴怀义酒气已经全没了,他撑着泥地起身,眼睛还盯着刚才那道身影消失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第一下没说出话,第二下才终于发出极其细小的疑问声。

“你们看清了吗?”

参将皱眉:“看清什么?”

吴怀义抬起手,指着雾深处,指尖抖得厉害。

“刚才那人的衣裳,是雾气染灰的?”

“还是...”

“本来就穿着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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