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长生了,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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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你是不是周家的妇?”

“我不知道。”

这是阿月的回答,她双手抱住脑袋说出了这话。

柳三爷缓缓坐直,手掌搭在椅扶上。

不知道就够了。

一个疯女人不知道自己是谁,旁人就能替她决定。

“诸位都听见了。”

柳三爷一挥手,家丁将大门让开,他看向门外那些百姓,“当事人没在否认,柳家从来都是公正的。”

只要阿月还是周家妇,那今日这场事就不是所有人的错,只是一个疯女人闹了一场。

村首们附和:“陈氏入了周户,三年前县衙也判过,咱们不是欺她。”

乡绅立刻接话:“若今日能说不算就不算,明日各村都要乱,谁家妇人想走就走,谁还过日子?”

书吏缩在角落,柳三爷给他使了个颜色,前者赶忙扶正歪掉的官帽,喊道:

“人证物证已足!古槐村周大贵娶妻陈氏,婚契有印,保结有章,陈氏四次私逃,不孝不廉,不守妇道。”

念完,他把卷宗合上,“幸,柳家大人大量,苦苦劝诱,陈氏迷途知返,三爷慈悲之心亦是百姓之福。”

“听三爷的!”人群中有人喊。

于是更多人开始点头,不想点头的在大势下只能默默退后。

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一只只手,从堂里,从门外,从三年的黑夜里伸出,要把阿月重新按回周家的门里。

她的背越来越弯,精神状态不好,她哼起了童谣,又想躲回自己的世界。

“放你娘的屁!”

徐严清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

他往柳三爷那冲了一步。

可才刚动,两个柳家打手就按了上来,一个扭住他的胳膊,一个抬脚踹在他腿弯。

徐严清扑通跪下,打手用膝盖压着徐严清的背,骂道:“你再多嘴,信不信把你另一条胳膊也打断?”

徐严清脸贴着地,嘴角蹭出血,他还在喊:“她有名字!!!”

打手按住了他的头,将脸直接压在青砖上。

徐严清脸贴着地,嘴还在动:“她叫……陈阿月。”

堂下又有人笑起来,是牙行那边的人笑得最大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残疾,一个疯子,倒也般配。”

这话刚落地。

沈归把带来的县衙账本翻开。

从账本里抽出一张契纸,那纸比别的纸旧,上头的墨已经有些淡了,可几个字还看得清楚。

[江平府陈氏女,转入周户。]

阿月盯着江平府陈氏,最后,她把那张纸抓住了。

柳三爷皱了皱眉头,他讨厌一次又一次的变数,他想快点将这事压下,所以语气重了些:

“陈阿月,你若真是江平府人,便说清楚,你爹是谁,你家在何处,门朝哪边开,街上有什么铺子,你娘叫什么,你兄弟几人。”

阿月脑袋乱的像个浆糊。

柳三爷向后一靠:“说不出,便是旁人教你的。”

堂外有人点头。

“对啊,真是自家,哪能说不清。”

“疯了,记不住也正常吧。”

声音又起,堂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阿月抱着那张契纸,带着求助看向沈归。

“自己想。”沈归说。

阿月挪动目光,看到徐严清趴在地上。

上一次,好像也是这样,她被人按着跪在公堂下,这个货郎被打得满脸是血,身边是各种流言蜚语。

阿月不想,她不想再看一次。

徐严清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你不是想...回家吗...”

声音断断续续,但“回家”两个字却像砖头,狠狠砸进了阿月的耳朵里。

她听见娘亲夜里哄她睡觉,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阿月乖,阿月不怕。”

她听见哥哥在门口喊她。

“小妹,你跑快点,桂花糕要凉了!”

她看见一条桥,桥下有水,水边有卖鱼的人。

铺子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招牌,风一吹,招牌轻轻晃,陈记绸缎。

她爹站在柜台后打算盘,算盘珠子啪嗒啪嗒响,娘从后院出来,手上沾着面粉,骂她又把新裙子弄脏。

有些是真,有些像梦。

有些顺序不对。

可有一个名字越来越清楚。

阿月低头看着手里的契纸,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我叫……”

众人没听清。

柳三爷的手指轻轻一顿。

阿月又说了一遍:“我叫陈阿月。”

“对你叫陈阿月!”徐严清的眼睛一下红了。

阿月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

“江平府人。”

她停了停,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爹叫陈守昌。”

“家在南桥街,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招牌,陈记绸缎。”

她说得越来越急。

“我娘会做桂花糕,里头不放太多糖,她说糖贵,哥哥总嫌我跑得慢,他叫我小短腿,可我不是,我跑得动的。”

说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条腿已经不太利索。

她停了一下,又把契纸握紧。

“我不是周家妇。”

她看向门口的妇人们。

“我不是嫁过去的。”

看向村首。

“不是村规。”

看向县衙书吏。

“不是旧案。”

最后,她看向柳三爷,眼睛里还有怕,怕得厉害,可她没有低头。

“我不是你们账上的东西。”

这句话出来时,她声音忽然破了,像三年里堵在喉咙里的东西,被血一起咳了出来。

“我叫陈阿月!”

她抓着契纸,没有再躲到任何人身后。

她明白了沈先生说的“自救”是什么意思。

徐严清趴在地上,肩膀一点点塌下去不再挣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沈归胸口的石坠忽然发热。

不再是先前那种温吞的热,而是从裂纹边缘渗出一点光,像灰烬里被风吹亮的一粒火星。

沈归低头看了一眼。

裂纹还在,没有愈合,但差不多了。

他伸手按住石坠,找到了方向。

柳三爷看见沈归这个动作,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挪转视线看见阿月站直了些。

这位长洛县的“天”终于沉下脸。

“好,好,好。”

柳三爷慢慢道:“既然陈姑娘说自己不是周家妇,那柳某也听见了。”

他抬眼看向堂外:“可长洛县不是凭一句话就能翻案的地方。”

冯头目手已经握上刀柄,堂外的护院也往前压了一步。

四周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拿着武器的山贼土匪从各处街道跑出,他们推开围观百姓,冲入院中。

宽阔的庭院瞬间就围满了人,他们举着刀,将三个人死死围住。

傻子都看得出来,里面三人必死无疑,况且外头的支援还没断,有人挤不进屋,就将整个柳府的外墙围住,不放过一只苍蝇飞出。

柳三爷重新坐回太师椅,拿起一旁的茶盏,揭开盖喝了一口。

冯头目挺直了背,这一后手是他安排的。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现在柳府上下总计有整整七百青壮,其中不乏踏入修行之人!

望岳境全力搏命的确能以一敌千,但蚂蚁多也能咬死象,一身元气总有穷尽时。

哪怕那灰衣人是望岳境,杀了所有人也绝对不会好过,也要掂量是否值得为一个女人鱼死网破。

至于这会导致多大的烂摊子,那是后面的事,三爷这些年的关系不是白打点的。

念及至此,冯头目手臂抬起,包围圈开始向里收缩。

徐严清乘着护卫之前集合就爬了起来。

他此时挡在阿月身前,吼道:“上次都怪我,我要是不软弱,我们或许能跑的,这次我不会怕了!”

“我从没怪过你。”

“啊?”

徐严清回头,看到了阿月那双清明的眼神,比三年前还清明。

“我这三年没有彻底疯,都是因为你,是你让我觉得还有好人。”

阿月轻轻一笑,“而这个世界的好人不多了,所以我希望你别死,希望你能跟着沈先生逃出去。”

说完,她侧身,对着身旁的灰衣深深鞠躬:

“沈先生,阿月真的很抱歉,您救了我,我却没机会报答您,阿月内心有愧,就更不敢拖累您了。”

“先生恩情,小女子只能下辈子再报。”

阿月说着话,迈步向那些逼近的刀尖撞去。

她的想法很简单,沈先生实力不凡,没了她这个累赘,一心想逃的话,应该是能逃的。

只是...

她才刚迈出去一步,肩膀就被一只手按住。

那双手很稳,让人说不出的安心。

“好了,你敢走出这一步就行。”

沈归声音在身后响起,堂里的灯火同时晃了一下。

“这残余的牢笼...就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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