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雾河到石桥村,路上用了半日。
雨季留下的沟槽已经填过,车过土坡仍颠。姜青禾把新钥匙装在贴身布袋里,没有一路攥着。
陆砺川坐在她身旁,只在车轮压过深坑时扶住她肩。两只水壶、干粮和旧外套放在脚边,岗位反馈页夹在他的布包内层。
到村部后,两人先核查屋手续。
村里有人听说姜青禾回来,站在路口看了几眼。村部没有把查屋变成围观,也没有请长辈来劝她住回。陪同人只复读出入、安全与物件交接三项,其他家庭话一概不问。
陈家领物的两次白日时段尚未到,陈富贵不能趁她返村提前进院。姜红梅的取物日安排在两日后,姐妹不会在门前被迫见面。
姜青禾本人钥匙袋封口完整,村部应急袋纸封未动。陈家四项寄放物已经转到临时保管处,姜红梅木箱衣被仍在西屋,来源不明铁钩与陶罐留原位。
村里陪同人只送到院门。进屋清单由姜青禾本人决定,若发现房梁、墙体或屋顶危险,先退出再报告。
姜青禾签过到场页,将钥匙插进正门新锁。
锁舌转动的声音很短。
她没有立刻推门,手掌在旧门板上停了一会儿。门板下沿还有她小时候踢毽子撞出的浅坑,右侧门框留着三道量身高的刻痕。
陆砺川站在她身侧半步,没有伸手替她推。
姜青禾自己用力,门轴发出干涩声,院里的光越过门槛落进堂屋。
她迈过门槛后回头看了一眼。陆砺川仍站在门外,等她点头才跟进来。
“你不用每步都等。”
“第一步等你。”
姜青禾向他伸出手。他握住她,跨过门槛后便松开,让她按自己的次序往灶房走。
屋内有灰,有木头受潮后的闷气,也有很淡的灶灰味。
她先走向灶房。
灶房窗闩卡得紧。姜青禾双手摇了两次才拔开,木窗向外推起,风从院里灌进来。浮灰被吹到墙角,窗下那张旧矮凳只剩一条横档。
她小时候坐的位置还在。
窗外曾种过葱和蒜,如今只剩一片翻过的湿土。墙根冒出几株野草,叶面沾着晨雨后的水点。
“先看窗。”陆砺川在门边说。
“看到了。”
窗台上留着一道菜刀砍出的缺口。姜父在世时常把洗净的青菜放在这里控水,姜青禾嫌叶子滴湿衣袖,总把竹篮推得更远。
她用手巾擦过窗台,灰下露出木头原色。窗角还卡着半粒干辣椒籽,年月太久,已经不能种。姜青禾把它与生活灰一起扫走,没有送进小菜园。
旧日的普通东西不需要全部留成纪念。她只留自己真正想留的部分。
姜青禾把窗撑牢,又打开堂屋和西屋窗。几处光落进来,屋子不再只有封存纸页里那几块阴影。
灶房墙洞已经清空。旧章盒、黄纸角和棉线此前都按材料移交,洞里只剩一层灰与两粒干瘪豆子。
姜青禾没有伸手去挖。
她用小扫帚把灰扫进簸箕,两粒豆子另放到生活旧物碟里。墙洞以后可以补砖,也可以留作一格放盐。它不再负责藏章、藏纸和藏谁替她认下的命。
两粒豆子表皮发黑,早已过了播种的时候。姜青禾看了片刻,将它们包进一小张废纸,记墙洞清理物。不是证据,也不进食材,只留到决定补墙时一并处理。
陆砺川从院里看见她弯腰扫灰,没有进来接扫帚。他把水烧开后又提了一桶井水,放到灶房门边,水要不要用由她自己取。
门槛缝也按现状看过。曾取出房契押存半页的位置已经用薄木条补平,木条编号在村部维修草页上。姜青禾踩过去,门槛没有松动。
陆砺川只检查屋顶与墙角安全。
正梁无新裂,西屋一块瓦仍有漏痕,灶房窗框下沿发软。三处记入修缮候选,不当场拆瓦。偏门新锁开合正常,旧锁拆除位置留有两个孔,后续可用木楔补上。
“你想一个人待会儿吗?”他问。
“去院里烧水。”
“好。”
陆砺川提水壶出去,在院角用村部借的小炉烧水。屋内只剩姜青禾走动的声音。
她先开堂屋旧木箱。
箱里有姜父一件旧褂、几本缺页农事历、两只粗布枕套和她十几岁时缝坏的围裙。围裙针脚歪,口袋却缝得很深,她过去总在里面藏炒黄豆。
姜青禾将姜父旧褂与农事历列保留,枕套列姜母生活物,围裙列本人物。没有一件东西拿去抵陈家债,也没有因为价值小便扔进灶膛。
农事历里夹着几张姜父写的种豆日。字迹歪斜,只记雨、晒和收成,没有陈家老账。姜青禾一页页抖去灰,单独装进干纸袋。
她前世离开旧屋时没能带走这些。后来每次想起父亲,记忆都被假借条与旧名章压住。今天翻到种豆日,父亲重新有了下雨收衣、翻地晒种的普通日子。
姜青禾在保留栏写姜父农事历六本,不写估价。陆砺川以后可以和她一起看,陈家与胡记都无权拿其中一个旧章印再生债。
西屋靠墙的木箱属于谁仍待核。箱盖打开后,里面确有姜红梅两件旧衣和薄被,底层还压着一张姜家共用蚊帐。
姜青禾按预案分开。衣被原位封好,蚊帐另装共用物袋。木箱是姜父早年做的,先留旧屋,不随衣物交走。姜红梅可以按时段领本人物,不能连箱带共用蚊帐抬走。
姜母的东西更多。
一床棉胎、三件旧衣、药罐、竹针线篮和两双布鞋占了半只柜。姜青禾没有替她打包赶出去,只在清单写本人生活物,短住与取走由姜母另选。
针线篮底原来放旧钥匙的位置留有一道压痕。钥匙已经停用,篮子本身仍是姜母生活物。姜青禾没有因旧钥匙从这里找到便连篮子一同封存。
药罐洗净后还能用,棉胎有一角受潮。她把受潮位置记在保管页,若姜母选择取走,按现状交;若选择短住,先晒透再铺。她不替母亲选,却也不拿边界当作不管物件受损的借口。
来源不明的铁钩挂在堂屋门后,小陶罐放灶边。铁钩只是普通挂物件,陶罐里装半罐粗盐,早已受潮结块。
姜青禾没有给它们补一段神秘来历。铁钩留用,陶罐清空洗净后列普通灶具。
查到午后,陆砺川端着热水进来。
姜青禾手背沾了灰,他将水盆放到她脚边,自己蹲下洗另一块旧桌板。桌板一侧翘起,垫上木片后还能放碗。
“陆连长还会修桌?”
“先让它不晃。”
“难看怎么办?”
“你回去再教我。”
两人一人擦碗,一人垫桌。旧屋里第一次出现他们共同做事的声音,查问与争债都留在公开页外。
两人用自带干粮配咸菜吃午饭。姜青禾把粗瓷碗洗了两只,先用热水烫过。屋里没有现成桌布,她便用旧报纸垫桌角。
“要回村部吃吗?”陆砺川问。
“就在这儿。”
她坐在堂屋门口,一边能看见灶房窗,一边能看见院门。陆砺川坐她旁边,把较软的一块饼留给她。
北库平安回条在饭后送到村部。
固定一十八包隔夜复看全部通过。加宽袋口无起毛,第十六包返做记录完整。小柜、周边家庭、饭桌和补位包按原需求准备交接,钱盒与退货页均无异常。
周小兰、马会英和田桂香各签本人事项,没有请姜青禾远程补一笔终签。
回条另附一处停线记录。周边家庭五包中有一张接收页漏写时辰,周小兰没有发出该包,待接收人补齐后再走。其余包照常,不因一张漏项整批压到姜青禾回来。
姜青禾在收到栏后写处理符合预案。她没有把漏项改成远程授权,也没有因三个人做对便授予以后无限代权。
姜青禾看完回条,只签收到,没有在石桥村改北库分配。
她离开两日,经营没有停,也没有越权扩张。旧屋与北库第一次在同一天各自安稳。
傍晚前,五类物件初表核完。
保留、归还、修缮、待定四种记号写满两页。姜青禾仍没决定卖屋,也没有因为今天能进门就答应以后常住。
她选择今晚留下。
村部送来一床干净铺盖,陆砺川将西屋地面扫净,只铺一张临时床。两人不动姜母棉胎,也不用姜红梅薄被。
晚饭用的是自带米和村部买来的两棵白菜。姜青禾刷净灶边小陶罐,用新盐煮了一锅菜粥。陶罐普通,灶也普通,火苗从灶口映到她脸上。
陆砺川坐在小板凳上添柴,问她以后要不要保留这口灶。
“先留半年。”
“屋呢?”
“也先留半年。我还没想好。”
“那就不急。”
菜粥煮好,两人就在垫平的旧桌上吃。姜青禾吃完一碗,又添了小半碗。她曾怕推开门便只剩前世的窒闷,真正坐进来,屋子也能盛下热粥与两个人的呼吸。
饭后陆砺川去院门看新锁,姜青禾把床铺好。她决定留下并非旧屋重新把她困住,明早想走时,新钥匙仍在她手里。
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
姜母一个人站在新锁门外,手里没有钥匙,也没有让人先替她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