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桶水别倒。”
孙秀梅刚要抬桶,立刻收手。
“都浮油了,还留着做什么?”
“留着查油从哪儿来。”
姜青禾让周小兰把第一桶水移到待核区,桶下垫白纸,谁也不再碰桶沿。
方干事补全取水记录。
七月二日下午。
北库井第一桶。
旧铁桶,旧井绳,旧滑轮。
水面见黑点与油圈。
未洗坛,未接触原料及成品。
李翠看着三只空坛,庆幸自己还没把水舀进去。
“要是刚才手快,这三个坛还得重洗。”
“坛能重洗,取水经过却说不清了。”姜青禾说,“第一桶留着,第二桶换工具。”
高管理员把旧厂原物页翻出来。
铁桶、井绳和滑轮都归厂方。
铁桶以前放在机件房,旧页写过装机件清洗水。井绳长年绕过带油轴的滑轮,北库闲置后没人按食品用水清过。
“这项是我漏查。”高管理员当众写下,“原物可打水,不等于能给食品作坊打水。”
孙秀梅指着井。
“那井里是不是也进油了?”
“还不能认。”
姜青禾先请人从鹰嘴坡取来洗净的搪瓷桶,又从厂办新料册领一段未用麻绳。
新绳长度、领料人和用途都写进厂方整改补页。旧滑轮先不用,众人用木杠托绳,两人放桶,两人提桶。
第二桶水提上来,倒进洗净白盆。
水面没有黑点,也没见油花。
孙秀梅凑近闻了闻。
“这个没油味,能用了吧?”
“肉眼干净,只能写肉眼未见。”魏老师说,“第一桶的问题还要分。”
桌上摆出四只留样罐。
第一罐,旧铁桶水。
第二罐,旧井绳浸水。
第三罐,新桶新绳井水。
第四罐,北库旧水缸存水。
方干事先用干净白布擦旧铁桶内壁。
白布很快蹭出黑色油印。
旧井绳剪下一小段,在清水里泡过一刻钟,水边也浮出细碎黑点。高管理员拆下滑轮轴,轴缝里的旧机油已经发黏。
第三罐一直清着。
第四罐没有油花,却有陈水味和缸底细沙,同样不能洗坛。
四罐一摆,油的主要来路先落到旧铁桶、旧绳和滑轮上。
井水是否适合长期使用,还不能凭一罐清水定。
方干事给四只罐分别编了号。
油水一号只作旧桶旧绳对照,封口压黑线。
新桶井水二号压蓝线。
旧缸水三号压黄线。
旧绳单泡样四号压白线。
每次开罐查看,都要写开罐人和时辰。谁若把一号倒进二号,后面的观察全要作废。
孙秀梅原先还嫌四只罐占地方,听见作废两个字,立刻搬来一只带门的小木柜。
“油样放下层,清水样放上层。门上挂签名页。”
“还要隔盘。”魏老师说,“一号罐若漏,不能流到别的罐底。”
罗嫂子找来两个旧搪瓷盘,盘底也登记来源,只作样罐托盘,不再端吃食。
李翠在洗坛页上划出一道红线。
红线以下写水样未过,暂停。三只坛没有沾水,日后恢复洗坛时仍从第一遍开始,不因今天搬过位置就算半道完成。
一桶问题水没有被泼进沟里,也没有被藏到屋后。它成了北库第一份质量叫停记录。
姜青禾在用水页上写下三日观察。
每日早、中各取一罐。
写水色、气味、浮物、取水工具和用途。
三日内只准干扫、量尺寸、修窗和砌灶备料。洗坛、洗菜、洗锅、调食材全部停。
试产日期跟着往后顺延。
有人忍不住叹气。
“门好不容易修了,灶也定了,又要等三日。”
姜青禾把第一罐油水举到门口光下。
“今天没等,明天这桶水就可能进坛。三日损失写得出,一批坏货赔不起。”
李翠先把空坛退回白线外。
“我宁可晚洗。”
罗嫂子也把湿布收起,改去刮旧木架霉层。
马慧英继续修翘起的窗框。
没人偷舀第二桶水抢进度。
钱广源从北库外经过,朝四只留样罐看了几眼。
“贵院还真金贵,井里都出油。以后做出来的酸笋,怕也要有油味。”
孙秀梅刚要回骂,姜青禾把未试产纸往门边挪了一寸。
“北库未试产。第一桶油水已封,洗坛已停。你若见过油水进酸笋,写时辰、批次和哪只坛。”
钱广源说不出。
“我就提醒一句。”
“提醒也记来源。”
周小兰拿起外来话登记页。
钱广源没有等她写完,转身走了。
门口有人看热闹,魏老师干脆把四罐标签朝外摆。
旧桶样有油。
旧绳样有黑点。
新桶井水样肉眼未见油。
旧缸水有陈味。
谁来看,都只能照标签说。
一个从旧厂路过的大嫂问:“你们还没开火,先贴油水,不怕别人嫌脏?”
姜青禾回答:“藏着才让人怕。旧工具不合用已经查出,井水继续观察。门上写未试产,就没人买到问题货。”
围观的人读完四张标签,议论声反而低了。北库油井四个字没能落进正式记录,留下的是旧桶、旧绳、新桶井水和旧缸四个具体名字。
当天下午,高管理员负责清出旧桶旧绳,拆洗滑轮和井沿。清出的旧物仍归厂方,不能转手塞回北库。
作坊用个人借款另买一只搪瓷取水桶,新麻绳由厂方补给,双方分别记账。
胡师傅也到了。
他只按报价页量灶位、挑砖和清烟口,没有点火。
“水页没过,不耽误砌灶。灶砌好也要晾,正好各走各的时间。”
他把第一批砖平码到待清洁区外,砖数、来源和进场时间都登记。
北库没有因为油水停成一间空屋。
能干的干,不能碰水的就停。
七月三日清晨,第一轮复取水开始。
新桶、新绳,不走旧滑轮。
早间样肉眼清,未见浮物,气味无异常。中午样也照同样步骤留罐。
高管理员带人把旧滑轮拆到厂办清洗,井口上方临时架起一根光滑木杠。木杠两端固定,提水时不让新绳擦墙。
姜青禾亲自看第一遍操作。
两人放桶,一人扶绳,一人记录。桶不得落到井底搅泥,提到井沿后先倒留样,再倒清洁用水。当天取出的水仍只用于擦地,擦过的地面与坛子区隔开。
周小兰把早、中两次用水量也加进页里。
“以后水突然多一桶,也能查是谁取的。”
“对。异常用量也能提醒漏桶和私用。”
姜青禾没有提前划掉三日观察。
胡师傅砌起灶基,烟口仍不接死,等墙体收水后再试。
窗框修好一扇,旧木架霉层刮净后搬到太阳下晒。三只空坛原样放着,封口纸还在。
傍晚,鹰嘴坡那边传来消息。
陆砺川回来了。
姜青禾正在北库核中午水样,没有立刻丢下账页往回跑。
她把标签写完,才锁好样罐柜。
门外响起脚步声。
陆砺川背着出发包站在白线外,风尘还没洗,先看见门边的临时协助登记页。
他比出发那天黑了些,下巴冒出短胡茬,左肩的背带压出一道皱痕。出发包侧面绑着空干粮布,姜青禾给他的药粉纸也折好塞在小袋里。
姜青禾看见药纸是空的。
“旧伤疼了?”
“下了一场雨,用了一次。”
“还疼吗?”
“现在不疼。”
“回去我看。”
陆砺川应了一声,仍站在线外等登记。
他没有跨进来。
“要签哪一栏?”
周小兰正好在门边,赶紧把笔递过去。
陆砺川写下姓名。
事由,接姜青禾回家。
不取北库钥匙,不碰样罐,不代办作坊事项。
姜青禾走到门口。
“你倒学得快。”
“你页贴得大。”
他看了看她的手,又看衣袖。
“受伤没有?”
“没有。”
“午饭吃了?”
“吃了。”
“几点?”
姜青禾被问住半息。
孙秀梅在后头揭她的短。
“过了饭点一刻钟。”
陆砺川看着她。
“回家再吃一碗。”
“先看水样。”
姜青禾把四罐对照样指给他看,又把本人签、本人付、本人取钥匙和单灶借款页依次念完。
陆砺川没有接她的钥匙,也没有替她判断哪罐水能用。
他的目光落到她腰边那圈白绳上。
“北库钥匙?”
“嗯。我自己取的。”
“收好。”
姜青禾原以为他至少会问能不能配一把。他只说了两个字。
她把白绳往衣襟里收了收。
“你以后来北库,也得写临时协助。”
“写。”
“不许借接我回家,顺便替我看门。”
“不替。”
孙秀梅听不下去,抱起扫帚往外走。
“一走三天,回来还在对规矩。你们回家慢慢对,我要关窗了。”
周围的人笑起来。
陆砺川伸手接姜青禾手里的空水样托盘,没有碰装样的柜子。
“空的能拿?”
“能。先登记你拿去洗。”
“好。”
“停洗停得对。”
“只这句?”
“还有。”
他从出发包内层取出一张折好的考察结果初页。
“团里给了两个方向。”
姜青禾接过纸,没有先打开。
陆砺川说:“一条留在雾河,一条去更远的驻点。”
“多久答复?”
“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