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日清晨,姜青禾没先去北库。
她先在鹰嘴坡院门核了三样东西。
左三今日预备量照旧。
启动钱一元二角五分,封条完整。
北库复看页上没有租金、押金和钥匙交付字样。
“昨天门闩都换了,今天还怕谁往页里夹钱?”
姜青禾把复看页抖了两遍。
“昨天夹不成,今天也可能夹。”
周小兰学着她,把启动钱抄页和十五日训练表也抖开检查。
“都干净。”
“走。”
姜青禾背上布包。
她没带钱盒,只带了个人钱封、夫妻边界页、整改条件页和黄纸皮未启用账夹。
孙秀梅、周小兰跟着去。张干事在坡下等,方干事和魏老师直接到旧厂会合。
北库门前已经清过木屑。
高管理员拿着整改页站在正门边。
“门开着,先看屋?”
“先走三道门。”姜青禾说。
第一道是正门。
新门闩用厚木条做成,木槽重新钉过。方干事拿手推门,门板没有晃。高管理员把换下来的旧门闩拿出来,旧木一头裂开,钉孔磨大。
“旧件归厂,登记报废。”
姜青禾看原物页。
旧门闩原本就属于厂方,换新料和工钱也记在厂方整改栏,没有进她的启动账。
孙秀梅用力拉了两下。
“这回夜里撞不开。”
张干事提醒她:“只写门闩固定。真拿东西撞,谁也不能在这儿试。”
孙秀梅收回手。
“行,固定。”
第二道是北门。
老赵抱着钥匙本守在门房外。
新页已经画成五栏。
借钥匙人全名。
用途。
借出时间。
归还时间。
经手人。
昨夜那行孤零零的“钱”没有被撕掉。老赵在旁边补了一行红字。
登记不全,借用人待核,此后不得照此格式借出。
姜青禾翻到今早。
木工借北门小钥匙,补木栏,六点四十分借,七点十分还,木工本人和老赵都签了名字。
方干事按锁盒开封页核了三把钥匙。
北库正门钥匙在。
后门旧锁钥匙在。
北门小钥匙也在。
假口信没让任何一把钥匙离开登记本。
第三道是后墙窄路。
原先能从旧南口绕进北库墙后的土路,被两根木栏横住。木栏外钉着一块白底木牌。
北库后墙非出入口。
白日检修两人同行,登记进出。
夜间封闭。
木栏旁还留了一道能查看排水沟的窄缝,缝口只能过人,推不进板车。高管理员当众演示开栏,钥匙挂在厂办检修盒里,不归北库租用人。
姜青禾没有只看木栏。
她让老赵从厂里提来半桶水,沿北库墙根倒下。水顺着新清出的浅沟往外走,没有再积到排水盖边。
方干事蹲下看了片刻。
“沟能走水,盖子仍要换。现在这块边角翘,挑担经过容易绊脚。”
高管理员把这一项留在申请人整改栏,没有因为厂方做了后墙就顺手勾成全合格。
井口也重新量了一次。
旧木盖能遮住井,却没有提手。姜青禾准备添木把、磨毛刺,验收前再泼水看会不会打滑。
鼠洞旁的松土还在,洞口没有新堵。
孙秀梅问:“厂方木匠都来了,顺手堵上不行?”
“谁出工谁记。”姜青禾说,“顺手两个字最容易把钱和责任混掉。鼠洞是我们使用前整改,照自己的页办。”
高管理员听见,拿笔在厂方页末补了一句。
厂方整改至门闩、后墙木栏和钥匙登记,其他项目未代做。
三道门走完,责任也清了。
陆砺川前日画过的安全线,被厂方一项项落成了木头、锁和登记页。
他人不在,边界仍在。
姜青禾沿墙走完,才进北库。
屋内没有多出任何东西。
两只旧木架还在原位,空水缸靠墙,破纱框放在窗下。灶位是一块空地,地上只有以前拆灶留下的浅印。
原有锅灶,无。
方干事按原物页逐项核完,请在场人签字。
“三道安全线完成。”魏老师说,“接下来核钱。”
高管理员拿出复算页。
原先第一步一元四角五分,门闩和换闩工钱转由厂方承担,现留五角五分。
排水盖、井盖和鼠洞封补,归申请人使用前整改。
月租二元八角。
搬运押金零。
场地保留钱零。
设备预付零。
孙秀梅盯着后三行。
“零就写大点。”
方干事真把三个零各描了一遍。
姜青禾没被周围的笑声催快。
她先核合同页码,再把每一页提起来抖。纸缝里没有夹条,页角没有新浆糊,最后一页与前页骑缝编号相接。
租用人写姜青禾。
用途写食品小作坊筹备,须经卫生学习和场地验收后方可试产。
月租二元八角,按月缴。
不得转租,不得私下让他人使用钥匙。
退出时按原物清单交还,新增物件另页登记。
“谁还有问题?”高管理员问。
姜青禾指着新增物件那一行。
“别人送来、借来、拿设备折钱,也算新增,必须先登记来源和所有人。”
“算。”
高管理员把这句补进附页。
“还有呢?”
“租金只到厂办窗**。收据必须有日期、项目、金额和经手人。”
“写。”
“钥匙只交本人。本人不在,不代取。”
“写。”
三条补完,姜青禾才拿笔。
她在租用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砺川的名字没有出现在租约上。
夫妻边界页也不用改。
这张租约从决定到落笔,都是她本人。
签完还不算交钱。
众人一起走到厂办收款窗。
姜青禾从个人钱封里取出二元八角。
“第一个月租金,我个人出资。”
周小兰在黄纸皮账夹第一页写明。
姜青禾个人出资二元八角,用于北库首月租金,不进左三公账,不作他人代垫。
她自己签名,窗口经手人当面数钱。
收据开出后,金额大写、小写、日期和北库首月租金项目都齐全。
启动钱盒另开。
五角五分进入整改第一步,余七角留在盒中。排水盖、井盖、鼠洞封补按实际买料开小票,多退少补,未经出钱人同意不转作租金。
周小兰拨完算盘,眼睛发亮。
“原先要一元四角五分,现在只用五角五分。”
“厂方该出的,不能让我们抢着出。”姜青禾说。
窗口收款人把租金收据递给她。
高管理员这才带众人回门房取钥匙。
老赵翻开新钥匙页。
姜青禾。
用途,北库租用人取正门钥匙。
借出时间,七月二日上午九点二十分。
归还时间一栏写租期结束或换锁时核还。
经手人,老赵。
姜青禾亲手接过钥匙,在借用人栏签名。
周小兰把夫妻边界页副本翻到后面,添上结果。
本人签。
本人付。
本人取。
她写完又问:“陆连长回来以后,要不要给他配一把?”
孙秀梅先笑了。
“两口子一个家,还不能共把钥匙?”
姜青禾把北库钥匙穿进单独的白绳圈。
“家门钥匙可以共。北库是作坊场地,谁值守、谁取用,要按作坊页。以后真需要陆砺川协助夜间安全,也要写明时段和事由,不因为他是我男人就跳过登记。”
张干事点头。
“这条能省掉往后的闲话。军务归军务,作坊归作坊。”
周小兰在钥匙页旁加了一栏临时协助,先空着,谁也没替未归来的陆砺川填名。
姜青禾把钥匙收进贴身布袋。
那张夫妻边界页没有在签租后作废。它从拦假口信的纸,变成了作坊钥匙的第一条规矩。
孙秀梅念完,往北库方向抬了抬下巴。
“这下能挂作坊牌了吧?”
“还不能。”
姜青禾用新钥匙打开正门。
“今天只有场地租下。排水盖、井盖、鼠洞、防蝇纱、洗手盆和清洁验收没完,不能试产,也不能往门上写已经开厂。”
院里几个人原本已经跨过门槛,听见这话又停下。
她在门边贴上第一张纸。
北库筹备中。
未试产。
不收设备钱。
不收货款。
进门后,姜青禾先让所有人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门内白线外。
罗嫂子的刷子、马慧英的纱罩样、李翠的空坛,各自压一张来源纸。旧木架没擦,谁也不往上放干净物件。
她用粉笔在地上划出三块。
待清洁。
清洁后待验。
可用。
两只旧木架都留在待清洁区,空水缸先看裂缝,破纱框只拿来量尺寸。孙秀梅本想拿抹布直接干,被她拦住。
“先扫顶灰,再擦墙,再洗架。顺序反了,墙灰又落回干净木头。”
“开个门都这么多事。”
孙秀梅嘴上嫌,转身却把抹布放回水盆。
“那我先找长扫帚。谁也别抢着把脏活做两遍。”
北库仍是空屋,地上已经有了第一套清洁顺序。
罗嫂子拿出卷尺,准备量洗手盆位置。
门外忽然传来车轮压石子的声音。
一辆板车停在北库前。
车上绑着一口旧铁灶,灶身黑得发亮,烟口还挂着油垢。
钱广源扶着车把,笑得十分热络。
“姜同志,开门总得有口灶。”
他拍了拍铁灶。
“我送你的开门礼。先用,钱以后再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