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筐湿笋片摆到左三摊边，水气一下盖过酸笋香。
围观的人都看向姜青禾。
罗嫂子站在摊后，脸涨得通红。
那挑夫是她娘家远房侄子罗成。
昨天在鹰嘴坡被退过货，今天又跟着曹满仓的伙计来了赶集。
罗成一脸难色。
“姑，曹老板说你们鹰嘴坡也收外村货。我们晒了一夜，挑过来的。”
孙秀梅看了一眼筐。
“晒了一夜还能这么湿？”
曹满仓在左二摊前接话。
“山里潮，哪能跟你们院里晾架比？姜负责人，做生意也要给穷乡亲一条路。”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又开始低声议论。
不收，似是断人活路。
收了，这筐湿笋片就会贴到鹰嘴坡名下。
姜青禾把合作组名册翻开。
“外村货可以试，但不混鹰嘴坡采摘页。”
她指给众人看。
“这里写着，外村合格货，单独记来源，不混鹰嘴坡采摘页。合作组名册只认本人签名，不认口头托带。”
周小兰把那一页举起来。
罗成看得愣住。
“还真写了？”
罗嫂子咬着牙。
“早写了。昨天我也签了见证。娘家货不合格，我不替说情。”
罗成脸更红。
曹满仓笑了笑。
“纸是你们写的，标准也是你们定的。谁知道是不是专门卡外村人？”
姜青禾没有回嘴。
她拿起一片笋片，放到白纸上。
没一会儿，纸面就洇湿。
“第一，水分重。”
她又拿起几片摆开。
“第二，刀口厚薄不一。”
再翻根部。
“第三，根部泥点没净。”
最后问罗成。
“复晒记录呢？”
罗成支吾。
“我们天没亮就挑来了，哪来记录？”
“那就是第四，无复晒记录。”
周小兰一项一项写。
外村罗成，两筐笋片。
水分重。
刀口乱。
泥点未净。
无复晒记录。
暂不入册。
她每写一项，罗成的头就低一点。
围观的人原本只看热闹，看着看着，也看出了门道。
有人伸手摸了一下筐边，手指带出潮气。
“这要是包起来，真能闷坏。”
另一个买干货的老汉说：“我家晒笋也这样，没晒透，第二天就起酸味。”
曹满仓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能拿穷乡亲压人。
可湿笋片摆在这里，谁都摸得着。
罗成急了。
“曹老板说你们赶集缺货，能收！”
姜青禾看向曹满仓。
“曹老板替左三收货？”
曹满仓摊手。
“我听说鹰嘴坡有外村来源页，以为你们愿意帮乡亲。”
姜青禾说：“帮，不等于混。”
这句话落下，罗嫂子眼眶红了。
她从周小兰手里接过笔。
“我签见证。”
她在旁证页上写下名字。
罗桂枝。
娘家罗成货不合格，暂不入鹰嘴坡名册。
写完，她把笔还回去，声音发硬。
“罗成，你别怨我。你这筐要是挂进鹰嘴坡名下，明天坏了，骂的是青禾，骂的是我们整个院。”
罗成低下头。
另一个挑夫不服。
“那我们不是白挑了？”
姜青禾拿出一张小纸。
“不白挑。你们若愿意做，先从两斤合格样开始。削根，复晒，泥点刮净，刀口统一。供销社验过，单独写罗家沟来源页。合格再谈赶集。”
挑夫接过纸，看得半懂。
“两斤？”
“先证明你们能守规矩。”
孙秀梅抱着胳膊。
“你们要是真想挣钱，就别听别人说抬一筐来就能卖。坏了味，人家拍拍屁股走，挨骂的是你们的地名。”
这话糙，却实在。
围观买客里有人点头。
“这么说也对。外村货要是坏了，谁知道是不是鹰嘴坡？”
“单独写来源，倒清楚。”
曹满仓脸色沉了些。
他本想借外村挑夫把姜青禾架起来。
没想到她没骂人，也没收货，只把外村货另给一条合格路。
罗成把纸揣进怀里，低声说：“那我回去再晒。”
罗嫂子说：“回头我教你。别再听人瞎传。”
罗成抬头看她，眼里有点羞。
“姑，我也想挣点赶集钱。”
罗嫂子声音软了一点。
“想挣就好好晒。你拿坏货挣了今天，明天人家骂罗家沟。”
姜青禾把两斤合格样路径又递给罗成。
“你们若真愿意做，后天送两斤到供销社。别送来赶集摊，先走柜台验。”
罗成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曹满仓。
罗成点点头，和同伴抬筐要走。
曹满仓忽然开口。
“慢着。你们若急着卖，左二能收。”
罗成脚步停住。
曹满仓笑道：“我们雾河山珍样量大，收得起。乡亲们挣钱不容易，不能都卡在纸上。”
左二摊前又有人被这话拉过去。
罗成看了看姜青禾，又看曹满仓。
姜青禾没有拦。
“你卖给谁是你的事。可别再说挂鹰嘴坡名下。”
罗成低声说：“不说了。”
两筐湿笋片被抬到左二摊后。
曹满仓的伙计赶紧用布盖住。
李翠皱着鼻子。
“那味道，和早上退货包有点似。”
周小兰刚把旁证页合上，听见这句，又重新翻开。
“写吗？”
姜青禾点头。
“写。左二收外村湿笋片两筐，来源罗家沟，左三未收。”
周小兰写完，还让罗嫂子看。
“罗嫂子，这行你要不要签？”
罗嫂子看着“左三未收”四个字，重重点头。
“签。”
她签完，眼神反而清亮了。
娘家人情压在身上，她扛得难受。
可签下这行字，才算真的站到合作组这边。
孙秀梅拍了拍她肩膀。
“以后谁再拿娘家压你，就让他先看这行。”
罗嫂子眼眶热着，却笑了一下。
“我这回算是真签进合作组了。”
姜青禾说：“签名并非为了断亲戚，是为了以后还能正经做亲戚。今天混进去，明天坏了，亲戚也做不安生。”
罗嫂子点头。
“我懂。”
围观的几个外村人也听见了。
有人小声说：“她们也没说外村货永远不收，就是要晒好。”
另一个接话：“两斤样，倒也能试。”
这几句话一传，曹满仓刚才那句“不给穷乡亲活路”，力道就少了。
曹满仓听见，脸色更差。
“姜负责人，连我收货你也记？”
姜青禾说：“你刚才让人抬到我摊边，又说鹰嘴坡也收。现在我写清左三未收，免得后头退货又找错门。”
老杨站在人群外，也点了点头。
“写清好。”
左三摊前的买客又稳下来。
姜青禾低头看账。
酸笋丝只剩最后一包。
她没有因为外村筐闹场停摊。
红线碗继续走。
试吃继续记。
最后一包酸笋丝被那个卖针线的小姑娘买走。
周小兰写下。
左三酸笋丝二十四包，售完。
孙秀梅把售完牌拿出来，刚要挂，李翠忽然拉了拉姜青禾袖口。
“青禾姐，曹满仓后筐里，不止这两筐。”
姜青禾抬头。
李翠压低声音。
“我闻到三包已经包好的湿笋片，就在他后筐里。味道和罗成这筐一样。”
话音未落，罗成也回过头，犹豫着开口。
“姜负责人，我刚才看见了。曹老板后筐里已经混了三包这种湿笋片。”
他这句话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
曹满仓刚才愿意收他的货，他本该闭嘴。
可罗嫂子那句“明天人家骂罗家沟”，似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不想挣钱没挣着，还把罗家沟的名声卖出去。
人群再一次安静。
罗嫂子看着罗成，声音低了些。
“你今天说这句，才算没白来。”
罗成脸红，却没有再退。
“姑，我回去跟他们说，别把湿货乱卖。”
曹满仓冷声道：“你想好了，左二不收，你这两筐今天就砸手里。”
罗成咬咬牙。
“砸手里也比砸村名声强。”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有人叫了声好。
曹满仓的脸更沉。
罗嫂子背过身擦了下眼角。
她再转回来时，先把那张两斤样的要求纸塞到罗成手里。
“拿好了。下回按这个来，别再让人拿你当枪。”
罗成攥紧那张纸，重重点头。
那两筐湿笋片，也终于从左三摊边抬开。
左三摊前的酸笋香重新压了回来。
曹满仓手里的算盘珠，啪地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