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登记处在雾河老街口。
一间矮屋，门口挂着木牌，屋檐下堆着几根竹竿和旧摊板。
姜青禾到的时候，曹满仓已经在里头喝茶。
他身边站着两个伙计，一个高瘦，一个圆脸。
桌后坐着管摊老杨，手里拿着旱烟杆。
曹满仓笑着说：“杨叔，我这回货多，酸笋丝六十包，笋片四十包，还有两样干货。左二口子宽，我能把摊撑起来。”
老杨点着头。
“赶集就怕摊空。货多，看着热闹。”
曹满仓一抬眼，看见姜青禾。
“姜负责人来了？听说你们就二十来包酸笋丝，十二包笋片。左三都嫌宽吧？”
孙秀梅跟在后头，脸一下拉下来。
姜青禾没让她开口。
她把报名表、合作组名册抄页、供销社试销证明和样包放到桌上。
“我们报左三。”
老杨扫了一眼。
“货少，位置靠前，怕撑不住。”
姜青禾问：“左二左三中间的水桶位归谁管？”
老杨愣了一下。
“公用。几家都能打水洗碗。”
“试吃碗若混了，退货找谁？”
老杨皱眉。
“赶集上哪有这么细？各摊自己留神。”
姜青禾把曹满仓昨天的样包记录推过去。
“曹老板的包装和我们相似，昨天供销社已经写明不得贴鹰嘴坡同源。若左二左三挨着，水桶共用，试吃碗混了，买客吃到谁家的味道，记不清。”
曹满仓笑出声。
“姜负责人，你这是怕我抢生意。”
“我怕退货找错人。”
姜青禾把自己的退换规则摊开。
“鹰嘴坡一号样认批次、认负责人全名、认包角线。赶集当天，我们只认自己编号碗试吃出来的味道。”
老杨把烟杆放下。
“你一个小摊，还要给碗编号？”
周小兰把试吃登记页翻开。
“碗号、试吃时间、样品批次都记。人多时不能靠嘴记。”
老杨看她字端正，态度倒缓了些。
“供销社也是这个意思？”
杜主任正好从门外进来。
“供销社给鹰嘴坡的是联营试销证明，要求牌面清楚、退换清楚。曹满仓的雾河山珍样也能摆，但同源两个字必须写清来源，不能混鹰嘴坡。”
曹满仓的笑僵了僵。
“杜主任，我昨天不是说回去改了吗？”
姜青禾看向他。
“那今天就把赶集牌改清。”
老杨夹在中间，显然不想得罪货多的一边。
“左二已经给曹满仓了，先来先登记。我不能临时撤。”
孙秀梅忍不住。
“他用似我们家的包，还占好位置，你还让他挨着？”
老杨脸也沉了。
“赶集摊位不是谁嗓门大谁拿。”
姜青禾按住孙秀梅的手腕。
“老杨说得对。”
孙秀梅一愣。
曹满仓挑了挑眉。
姜青禾继续说：“左二不撤。我们要左三。但左三摊前挂三张说明。”
她把纸一张一张放上去。
“第一，鹰嘴坡一号样，供销社联营试销。”
“第二，非同源代卖，不认相似包装退货。”
“第三，试吃碗编号，退换看批次和负责人全名。”
老杨挠了挠下巴。
“你这字太多，买客看得完？”
姜青禾说：“看不完也能看见第一行。有人要退货，就看后两行。”
杜主任点头。
“这个稳。”
曹满仓手指敲了敲桌面。
“姜负责人这么怕退货，说明对自己的货也没底吧？”
姜青禾笑了一下。
“有底才敢把退货写明。没底的人，才只写同源和量大。”
高瘦伙计脸色一变。
老杨咳了一声，压住场面。
“行。左二雾河山珍样。左三鹰嘴坡一号样。左三可挂非同源说明。水桶公用，但各摊自带碗，谁的碗谁收。”
姜青禾马上问：“水桶能不能分绳？”
“啥分绳？”
“一根红绳扎左三水瓢，蓝绳扎左二水瓢。水桶公用，水瓢分开。”
老杨想了想。
“这不碍事。”
曹满仓笑得有点冷。
“连水瓢都分，姜负责人真会做细活。”
姜青禾收起登记纸。
“细活不怕人看。”
登记处把左三盖上戳。
周小兰把摊位号记进名册。
孙秀梅的火气终于顺了点。
“左三也行，挨着他，正好让买客比。”
老杨把盖过戳的登记页吹了吹，嘴上还嘀咕。
“你们这些年轻人，赶个集也赶出一堆新规矩。”
姜青禾把登记页接过来。
“老杨叔，明天若有人拿曹字包到我摊前退，我按牌子推回左二。若有人拿姜青禾全名包去左二闹，我也认。你到时只看登记页，不用听谁嗓门大。”
老杨拿烟杆敲了敲桌腿。
这话比刚才任何争辩都实在。
赶集最怕后半晌吵退货，卖家互推，买客骂街，最后都冲登记处来。
他看了眼曹满仓。
“曹老板，你那边也写清负责人全名。别只写一个曹字。”
曹满仓笑了笑。
“行，回头写。”
姜青禾马上说：“登记处现在写。”
屋里一静。
曹满仓看她。
姜青禾把笔推过去。
“你说货多队伍大，总不会连全名都写不得。”
老杨也看向曹满仓。
曹满仓脸上的笑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写下三个字。
曹满仓。
周小兰把这三个字也记进旁证页。
孙秀梅小声哼道：“早写不就完了，偏要人盯着。”
陆砺川站在门外，看着老街口的人流。
等姜青禾出来，他把路线草图递给她。
“左三背后有窄巷，筐不能靠后墙。水桶位在左前，最容易乱。你们试吃、收钱、退货要分开站。”
姜青禾看了一眼。
“试吃我守，周小兰守账，孙嫂子守识别，李翠闻味，罗嫂子递货。”
陆砺川点头。
“我让家属院男同志在巷口轮值，只看筐，不碰钱。”
“好。”
几人准备离开时，周小兰忽然停住。
登记处后墙贴着旧纸，墙缝里卡着一个小纸角。
她用竹签挑出来。
纸角上只有五个字。
换碗先乱味。
孙秀梅骂声差点出口，硬生生咽回去。
姜青禾把纸角放进白纸里。
曹满仓已经走到街口，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他脸上仍带着笑。
可那笑里没了和气。
姜青禾把纸角交给张干事。
“看来，水桶还不是最要紧的。”
周小兰声音发紧。
“是试吃碗。”
姜青禾点头。
“回去编号。”
老杨听见这句，忍不住追出来。
“你们真给碗编号？”
姜青禾停步。
“真编。”
“那明天左三摊乱不起来？”
“要乱，也从别人手里乱。我们自己的碗，自己的水瓢，自己的退货袋，先归位。”
老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行。明天我先看你左三。要是你这法子管用，往后赶集试吃摊都照这个来。”
曹满仓在街口听见，脸色更沉。
他身边的圆脸伙计嘀咕了一句，被他抬手压住。
姜青禾没有追。
她把纸角收进资料袋，又对周小兰说：“这张纸不要贴公示。院里人知道就行，免得明天有人学。”
周小兰点头。
孙秀梅已经开始掰手指。
“碗、筷、水瓢、废碗篮、退货袋，还要啥？”
姜青禾说：“还要人别乱。”
孙秀梅拍了拍胸口。
“我守人。”
陆砺川看着老街口的水桶位，低声说：“我守路。”
姜青禾把登记页放进布包。
“那我守味。”
回供销社前，姜青禾又折回登记处，把左三摊三张说明的尺寸量了一遍。
老杨看得直摇头。
“连牌子多宽都量？”
姜青禾把线绳收起。
“牌太小，买客看不见。牌太大，挡路。赶集那天有人说没看见，我就白写了。”
老杨被她说得没脾气，只好让人拿出一块旧薄板。
“这个给你试。别钉死，赶集后还我。”
周小兰赶紧记下。
“借老杨旧薄板一块，赶集后归还。”
老杨笑骂：“这也记？”
孙秀梅接话。
“不记，回头你说我们赖板。”
老杨被堵得直乐。
曹满仓的伙计在街角看着，脸色不太好。
姜青禾把旧薄板抱在怀里。
左三摊位不如左二亮眼。
可她们至少把每一寸该写的地方，都先量明白了。
孙秀梅回头看了一眼左二的位置。
“明天他占左二，咱占左三。谁清谁浑，买客自己看。”
姜青禾点头。
“对，让买客自己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