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陛下！”
监察御史卢正阳双手举着象牙笏板，跪在大殿正中央。
“许敬宗目无王法！强闯大理寺砸毁天牢，更是当街纵容手下殴打朝廷命官。”
“留着必定扰乱朝纲，此等狂徒！”
“臣请奏，即刻将许敬宗革职查办下入大牢，秋后问斩，以正大唐律法！”
话音刚落。
呼啦一声响，山东一派十几个清流官员齐刷刷跨出朝班，全部跪在卢正阳身后。
这帮文臣恨不得当场把许敬宗生吞活剥了。
太极殿最外侧站着的许敬宗，此时面对满朝清流的集火，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货极其嚣张的伸出小拇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毫不避讳的挖了挖鼻孔。
挖完还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满不在乎的弹飞。
十足市井流氓的无赖做派。
龙椅上的李世民看到这一幕，两道浓眉直接拧在一起，心里直犯恶心。
东宫怎么找了这么条没有底线的疯犬。
卢正阳回过头，气的满脸涨红。
“狂妄！狂妄至极！”
卢正阳指着许敬宗大骂，
“身处太极殿竟敢行如此粗鄙之事，你有什么面目苟活于世？”
许敬宗不仅不生气，反而翻了个白眼。
反正他背后站着太子。
他怕个什么？
这大唐可是李家的天下，有东宫在那边兜底。
最多也就被李世民骂一顿，贬几级官。
只要命还在，太子迟早能把他拉起来。
眼看许敬宗一副泼皮无赖的架势，卢正阳彻底怒了，咬了咬牙准备抛出连夜整理好的杀招。
今天就算撞死在这太极殿上，也要把这条东宫放出来的恶犬弄死。
“陛下！臣还有一本……”
“慢着！”
一声断喝从武将勋贵的朝班最前方传来。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暂代尚书左仆射的长孙无忌走了出来。
百官屏住了呼吸。
卢正阳心头大喜。
长孙大人这是准备亲自动手了？
前天许敬宗咬死了长孙无忌手底下的六个实权大员，这梁子结大了。
关陇集团的领军人物亲自下场，许敬宗这次死定了。
许敬宗停下挖鼻孔的动作，警惕的盯着走出来的胖老头。
长孙无忌恭敬的朝着龙椅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他转过身去并没有看卢正阳，而是把脸转向许敬宗。
“卢大人，你这话说得就有失偏颇了。”
“许大人行事确实有些粗糙，不拘小节。但他对大唐，对陛下，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全懵了。
卢正阳张大嘴巴半天没反应过来。
许敬宗也是一愣，后背莫名其妙蹿起一层白毛汗。
这老狐狸要干什么？
不趁机落井下石，反倒开始替他说好话了？
长孙无忌不管众人的反应，声情并茂的细数起来。
“陛下你看！前些日子国库空虚，是谁在江南顶着地方豪强的暗杀，铁腕彻查盐铁大案？”
“是许敬宗大人！”
长孙无忌伸手指着许敬宗。
“短短一月有余，许大人就替朝廷追回了两百万贯真金白银的赃款。硬生生填补了国库窟窿。”
“这是何等魄力？什么样的忠臣？”
“相比之下，冲撞个大理寺，打几个有眼无珠的贪官算的了什么？”
长孙无忌说的慷慨激昂。
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
两百万贯是实打实的业绩，那些清流御史就算再能骂，在这笔巨款面前也得乖乖闭嘴。
许敬宗站在原地，非但没有半点被夸赞的喜悦，反而觉得双腿开始发软。
长孙无忌会这么好心帮他洗脱罪名？
绝对不可能。
这老狗一定挖了深不见底的大坑在等着他。
果不其然。
长孙无忌顿了顿，话锋猛的一转。
“陛下！”
长孙无忌再次朝着李世民拱手，
“如今朝堂正是用人之际，朝廷太需要许大人这样铁面无私手段强硬的孤臣了。”
“臣保举，破格提拔许敬宗为吏部侍郎，兼领吏治清查使。”
这话一出，太极殿里炸开了锅。
吏部侍郎？
吏治清查使？
长孙无忌不给众人反应时间，直接点出真正目的。
“山东各道州县，买官卖官之风屡禁不止，世家子弟充斥官场。”
“吏部积弊已久，正是需要许大人这种狠角色下场整顿。”
“臣请陛下下旨，命许清查使即日前往吏部履职，全权彻查山东世家官员考评选拔的事宜。”
“查不出个水落石出，绝不收兵！”
整个朝班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倒吸凉气声。
卢正阳和那十几个山东清流官员猛的转过头，死死盯住长孙无忌。
那表情恨不得当场把他生吃。
吏部和山东道，那可是山东世家经营了上百年的基本盘。
长孙无忌这一手，不是保许敬宗。
这是直接把许敬宗这个诱饵，扔进了山东清流的权势中心里。
龙椅之上。
李世民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高明啊。
不愧是辅机，这招借刀杀人玩的炉火纯青。
不仅把东宫的爪牙踢出去跟山东世家互咬，还能帮朝廷试探山东势力的底线。
“辅机公忠体国，所言极是。”
李世民毫不犹豫的拍了板，
“传旨。”
“加封许敬宗为吏部侍郎，领清查使之职。”
“着其即日前往吏部，彻查山东官员结党营私之事。”
“办不好，提头来见！”
旨意下达。
许敬宗手脚一阵冰冷。
他现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长孙无忌给他编织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死局。
查山东世家？
他要是什么都查不出来，那就是渎职，是欺君。
长孙无忌反手就能给他定个斩立决。
他要是真去查了，牵扯甚广，肯定会触动天下读书人的根本利益。
到时候不仅是朝堂上的清流，全天下的士子都会联手把他活活撕碎，东宫也保不住他。
“许大人，还不赶紧叩谢天恩？”
长孙无忌转过头，笑眯眯的看着许敬宗。
许敬宗差点咬碎了后槽牙。
他不接行吗？
这是陛下的圣旨，不接就是抗旨不遵。
大不敬的罪名扣下来，当场拖出午门剥皮抽筋，东宫那边连半句话都插不上。
无解。
许敬宗双腿一软，跪在青砖地面上。
双手举过头顶，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着。
“臣……叩谢陛下隆恩！”
退朝的钟声敲响。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路过许敬宗身边时没有一个人停留，全都纷纷避开，生怕沾染上晦气。
卢正阳带人走过去时，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长孙无忌背着手，慢慢悠悠的踱步过来。
他在许敬宗身旁停下脚步。
“许大人，吏部的水深的很。”
“进去的时候千万小心点。”
“莫要淹死了。”
说完，长孙无忌哈哈大笑，迈着八字步走出了大殿。
许敬宗捏着那份沉甸甸的圣旨，失魂落魄的走出了皇城大门。
冬日的太阳挂在天上，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半点温度。
走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许敬宗感觉四面八方全是致命的威胁，正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成了一个困死在长安城里的囚徒。
无路可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