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远走出养老院，心情不错。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他嘴里哼着歌，手插在裤兜里，还叼着一根没剥皮的香蕉。这香蕉是刚才路过水果摊时顺手拿的，老板正和老太太讲价，没注意他。
他想着去对面吃碗豆腐脑，突然听见身后有高跟鞋的声音，咔哒咔哒的，越来越近。
他心里一紧，知道是谁来了，但没回头。他把香蕉塞进嘴里，边嚼边走，假装听不见。
“秦大爷。”声音清脆，一点不拖泥带水。
他这才转身，脸上立刻堆出笑：“哎哟，董小姐？怎么又是你？真巧啊，咱俩是不是上辈子认识？”
董娜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文件夹，眼神很认真，不像随便碰见的。
“我找你有事。”她说。
“啥事？”秦怀远眨眨眼，“要是问昨晚那对小情侣的事，我可先说好，我就一旁观者，啥也没干。”
“不是这事。”董娜翻开文件夹，“我想再问一次——你到底是谁？”
秦怀远嘴角一抽，心想这姑娘怎么老揪着这事不放。
他咳嗽两声，装糊涂：“谁？你说谁？我姓秦，叫怀远，身份证号110开头，住三号楼二楼靠窗那间。医保卡里还有四十七块三毛六。你要查，现在就能报警。”
董娜不理他的话，直接拿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秦怀远接过一看，心里一沉。
又是那张三十年前国家大剧院的演出照。黑白的，他穿着西装，拿着话筒，台下全是人。这张照片外头根本看不到，她怎么会有？
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董娜，笑着说：“哎哟，这不是张国强吗？年轻时候真帅！我还真有点像他，尤其是笑的时候。”
“这不是张国强。”董娜说，“这是秦万年。”
“哦——”秦怀远拉长音，“那位唱歌的大神啊？听说早就不干了，去养蜂了？怪不得这么多年没消息。”
“你知道他是谁。”董娜盯着他，“可你装不知道。”
“我装啥了？”秦怀远一脸无辜，“我就一退休老头，每天就想活着，少吃点咸菜。你说的这些名字，我听都没听过。”
“可这张脸。”董娜指着照片，又指着他，“太像了。”
“像的人多了。”秦怀远耸肩，“你看广场舞的老李，跳得跟杨丽萍似的，你能说她是杨丽萍？我要真是秦万年，我会天天喂麻雀？我会跟护工抢腌萝卜？我会为了省五毛走路回家？”
他说完拍了拍布鞋上的灰，像是在证明自己就是个普通老人。
董娜没说话，抿了抿嘴。
秦怀远赶紧补一句：“再说了，我要真是秦万年，你明天就得采访我，后天开直播，大后天写书，标题我都想好了——《我在养老院当卧底八十年》。我图啥？图累？我现在多好，晒太阳、唱歌、帮人牵线，比吃药都管用。”
“可你明明……”董娜顿了顿，“不该只是这样。”
“我就该这样！”秦怀远一拍大腿，“你以为当名人轻松？台上站两小时，背词背到做梦都在报幕。现在我自由，想唱就唱，不想唱就歇着。你要非把我拉出去展览，那我宁愿继续驼背、装聋、拄拐，演我的老头戏。”
董娜看着他，眼神变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王浩和林晓复合了，你知道吗？”
秦怀远一愣，面上不动：“谁？”
“幸福里小区那对小情侣。”董娜笑了笑，“昨晚视频在群里传疯了。王浩唱《月亮代表我的心》，跑调跑到外太空，最后吼一句‘我不想你再也不理我’，半个小区的人都哭了。林晓凌晨两点开门，两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小时。”
秦怀远差点被口水呛住。
他摆摆手：“哦，听说过。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哭，我看抖音都比这刺激。”
“可有人看见你在现场。”董娜盯着他，“早上六点，滑梯后面捡到一张超市优惠券，背面写着‘街头音乐真人秀导演 秦导’，字迹跟你填问卷的一样。”
秦怀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张纸他随手扔的，怎么还有人捡？
他干笑两声：“巧了，我也用优惠券，说不定是我孙子丢的。”
“你孙子多大？”
“十八。”
“那他怎么会在问卷上写‘当年追我老伴写了八百封情书’？”董娜语速加快，“秦大爷，别装了。你懂感情，懂音乐，还能让一个不肯道歉的男人当众哭出来。这不是普通老人能做到的。”
秦怀远沉默几秒，忽然笑了。
他慢慢整理了下衣服领子，拍拍裤子上的灰，像是要把慌乱拍走。
“董小姐。”他语气认真了些，“你说我像那个谁，会唱歌，有本事，还能帮人牵线。可就算我是，我能认吗？”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现在是个老头。”他指了指自己，“白头发，穿布鞋，天天啃咸菜，活得安生。我要是突然说自己是大人物，明天就得上节目，后天开演唱会，大后天写自传。我图啥？图累死？”
董娜看着他，眼神不再是怀疑，倒有点无奈。
“可你明明……还可以更好。”
“我现在就挺好。”他笑了笑，“喂鸟，唱歌，帮人凑对儿，让自己感觉年轻点，这日子多舒服。你要非把我拉出去当明星展览，那我宁愿回去驼背。”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董娜叫住他。
他停下，没回头。
“你知道吗？”她声音轻了，“我爸以前常说，真正的音乐人，不会躲掌声，也不会怕质疑。他们就在那儿，像棵树，风一吹，叶子响一下，你就知道——他还活着。”
秦怀远站着没动，两秒后挠了挠头，嘀咕：“你爸还挺会说。”
“他还说。”董娜继续道，“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请到秦万年老师来我们台做一期访谈。”
秦怀远肩膀微微一僵。
他慢慢转身，脸上还是笑，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你爸……眼光不错。”
董娜盯着他：“所以你到底是谁？”
秦怀远看着她，咧嘴一笑：“你说呢？”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了。步伐稳，背挺直，像个老松树。
董娜没追。
她低头看着文件夹里的老照片，手指轻轻摸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阳光照在长椅上，空荡荡的。
远处，秦怀远越走越远，拐过绿化带，进了养老院大门。
他手插进裤兜，摸到一张皱巴巴的优惠券。
他捏了捏，没扔。
嘴里又哼起歌来。
轻轻的，有点调侃，也有一点暖。
《今天你要嫁给我》。
他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脚尖打着拍子，整个人很轻松。
刚进门，撞见一个小男孩穿运动服，躲在树后，手里端着手机，镜头正对着他。
秦怀远眯眼一看，认出来了，是隔壁老张家的孙子，平时爱拍大妈跳舞发抖音。
他立刻闭嘴，咳了两声，弯下腰，慢吞吞地走，嘴里嘟囔：“哎哟，太阳晒得头疼，得回去躺会儿。”
小孩见他走近，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
秦怀远假装没看见，慢悠悠走过，嘴里念叨：“现在的娃娃，不好好上学，整天拍这个拍那个，伤眼睛。”
说完，背着手，一步三晃地往楼里走。
等转过墙角，确定没人看见，他悄悄一笑。
“小样儿，还想偷拍我？你秦大爷当年三百六十度直播都不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优惠券，又摸了摸下巴的胡茬。
“三年青春换俩人复合，值了。下次系统再派任务，记得提前通知我换个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