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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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们背好绳索、药品和工具,离开了那处被雪山藏起来的部落。

达瓦走在最前面。

离开夏日哇部落以后,达瓦一路没说话。

他把短刀横插在腰后,肩上搭着一圈皮绳,走几步便蹲下摸摸雪。

有时候摸完继续往前,有时候会突然拐弯,宁可绕过一大片平地,也不从中间穿。

马二牵着牦牛跟在后头,没走半个钟头就烦了。

“我说兄弟,直着走不行?你这么拐来拐去,牦牛都快让你遛吐了。”

达瓦回头看他一眼,没听懂。

木赤没来,曲扎也已经回了马尼干戈,我们几个人里没人能把话说全,只能靠手势。

马二拿手在雪地上画了一条直线,又画了条弯线,指着达瓦道:“你,弯。我们,累。明白不?”

达瓦看了一会儿,也蹲下来。

他在马二画的直线上戳出三个洞,又拿脚把那条线踩塌了。

马二脸上的笑没了。

“下头是空的?”

达瓦点头,指了指远处几块泛灰的雪,又拍了拍自己耳朵。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听了听。

那片地方看着很平,风吹过去时,雪面没有多少变化,可底下偶尔会传出轻响。

不是流水,更像薄冰受压以后慢慢开裂。

“是水泡子,”我说,“上面冻住了,底下没冻实。”

把头朝达瓦点了下头。

“跟他走。”

马二把脚边那条直线抹了,嘴里嘟囔:“我就问问,二爷还能真从那儿过?”

白露裹紧围巾,头也没回。

“刚才是谁嫌绕路?”

“我那是替牦牛说的。”

“傻b,牦牛让你闭嘴。”

我们走的地方属于雀儿山北部,海拔已经不低了,冬天的冻土水泡子最坑人,它跟一般冰河还不一样。

冰河好歹有走向,能找到上下游,水泡子却可能只有桌面大,也可能连着一整片地下水。

这种地方夏天看着就是一摊烂泥,到了冬天,上面盖雪冻出一层硬壳,人踩上去倒没事,可驮货的牲口一脚下去,前腿陷进去,身子一歪,连人带东西都得倒。

要是坑浅,卸货能拖出来,坑深一点,冰壳会卡住牲口肚子,越挣越往下陷。

以前跑甘南药材的马帮最怕这种地,他们过水泡子不看雪白不白,只看表面有没有一层发灰的硬亮,真遇上拿不准的,就放空马先走,绝不会让头马驮重货去试。

雪山不讲脸面,你觉得自己比牲口聪明,往往死得还不如牲口明白。

达瓦带我们绕过那片水泡子,沿一条石梁向北。

上午还能看见太阳,过了中午,山上忽然起了雾。

那雾也怪,不是从天上压下来的,而是从两边山沟往上冒,先是一层薄白,没多久便盖住了石梁下半截。

我们站在上面,只能看见自己腰往上的人,腿全没在雾里。

马二低头看了一眼。

“这他妈整得,人跟飘着一样。”

“少说两句,”我道,“听不清脚下了。”

雾一上来,周围的声音全乱了,牦牛脖子上的木铃明明就在身后,听着却像从左边传来,我拿岩锤敲了敲脚下的石头,回声也散,根本分不出前面是坡还是崖。

多吉老人以前提醒过我,进墓后先别信耳朵。

当时我以为他说的是墓里的回廊,如今站在山上才明白,能骗耳朵的不光是墙,还有雾、风和雪。

达瓦停下,把牦牛牵到一块大石头旁边。

他从怀里摸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手上搓碎,顺风撒了出去。

碎末没往北飘,反倒贴着地面打了个旋,向右卷进雾里。

“啥玩意?”马二问。

我闻到一股焦味。

“是烧过的羊毛。”

达瓦又撒了一撮,这回羊毛灰仍往右走。

把头看懂了。

“下梁。”

“右边?”我问。

“嗯。”

张西武已经解开牦牛背上的一捆绳,把绳头系到腰上,另一端递给我。

“串起来。”

我们五个人加达瓦,用绳子前后连住,中间隔两丈,牦牛另外拴一根,不能跟人串在同一根绳上。

牲口受惊以后力气太大,一旦踩空,能把一串人全扯下去。

达瓦在前面带路,张西武第二,我和白露在中间,把头靠后,马二压在最后看牲口。

走出不到五十步,右边出现了一条向下的碎石坡,坡上的雪薄,风吹过时,露出一片片黑石。

达瓦指指雾,又指地上的羊毛灰,双手做了个合拢的动作。

白露想了一下。

“上面的雾会把人逼向石梁尽头,他在找横风口。横风能吹散坡下的雾。”

我说:“那走石梁会怎么样?”

达瓦捡起一块石头,往正前方扔。

我们等了四五秒,才听见下面传来一声碰撞。

马二缩了下脖子。

“行,当我没问。”

石梁前头是断的。

好在达瓦提前停了,要不然等雾完全盖住脚面,我们可能连人带牦牛走下去。

张西武看了眼达瓦。

“懂山。”

达瓦没听明白,却冲他笑了一下。

我们沿碎石坡下去,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雾果然散了。

山沟里有一道枯死的林子。

那些树长得不高,大都只有手腕粗,树皮一块块脱落,枝杈全朝一个方向歪。

林子里没有鸟,也没看见新鲜兽印,只有几排被积雪盖住的旧树桩。

白露拿出银片地图,对着水线看。

“枯树。”

达瓦却摇头。

他指指银片,又指向更北面的山壁。

“不是这片?”我问。

达瓦点头。

马二拍了拍一棵树:“都是死树,谁知道哪棵才算?画图那人也不弄个编号,枯树一号、枯树二号,多省事。”

白露收起银片。

“几百年前画图的人,能算到你来找?”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人家早算出二爷命里带财。”

“你命里带嘴。”

把头在后面叫道:“马二。”

“哎,把头。”

“探路。”

马二不贫了,抽出短柄铁锹,去前面跟达瓦看地。

枯树林下方积雪不深,可土冻得硬,马二用铁锹敲了几下,又扒开表层雪,从树根边抠起一撮黑土。

他把土放到嘴边哈气,捏散以后闻了闻。

“有炭。”

白露问:“山火?”

“不是。”

马二把土递给我。

土里混着细炭末,还有一点发白的碎渣,我拿手搓了搓,那东西比石头软,边缘还带着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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