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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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晃你腿,又没晃你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坐下吃口面?”

男人没坐,转身要走。

张西武站在餐车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肩膀刚好堵住半边门。

男人停住。

我道:“别紧张,问句话。兄弟从哪座山上来?”

这是试身份的黑话。

一般跑土的,多少能接一句。

男人看了我两秒。

“听不懂。”

“那你盯我们的包干什么?”

“谁盯你们了?”

白露回来后,看了一眼椅子。

“包扣动过。”

男人脸变了,硬挤着张西武往外走。

张西武没动。

对方右手突然往袖子里缩。

马二一脚勾住椅腿,往外一带,男人膝盖撞上椅角,整个人歪下去。

张西武抓住他手腕一拧,从袖口里抖出一把小剪刀。

餐车里有人看过来。

我马上笑道:“自己人闹着玩,喝多了。”

列车员朝这边走。

郑有德从另一头出现,只看了一眼便道:“放开。”

张西武松手。

男人揉着手腕,冲我们笑了一下。

“误会,误会。”

他说完便走。

马二低声道:“就这么放了?”

“车上不能动。”

郑有德坐下来,拿过黑棉衣留下的水杯,杯底有几滴水,旁边粘着一小块蓝色油墨。

白露看后道:“复写纸。”

我翻开她的笔记本。

鬼藏谷那一页下面垫着一张白纸,纸背有轻微压痕。

对方刚才不是想偷包,是想把一张复写纸塞进去,等笔记本合上,或者有人继续写字,就能拓走内容。

这种法子以前跑货的用过。

古玩店里看货,有人不方便当面抄款识,就在登记簿下面塞复写纸。

等掌柜写完,底下那张纸连价钱、姓名和地址都能留下。

白露从包底抽出一张折过的蓝纸。

“什么时候放的?”

“应该在安西站。刚才他想拿走。”

马二乐了。

“忙半天给咱们送了张纸?”

白露把复写纸对着光。

纸上已有几行浅字,是她上午记的装备数目和一串地名。

其中“马尼干戈”最清楚。

郑有德道:“他知道咱们去马尼干戈了。”

我问:“要不要改路?”

“不改。”

“对方会提前等。”

“让他等。”

郑有德看着我:“九峰,你来安排。”

这是他第一次在路上把这种事交给我。

我想了半分钟。

“到了成都,白露和马二走明线,去新南门车站问康定的票。武哥跟着尾巴。我和把头从北站出去,换地方住。第二天再汇合。”

“然后?”

“放一条假话,说我们去丹巴找旧寺。真路线不在成都买全程票,到康定再定。”

郑有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白露为什么跟马二?”

“尾巴盯她的包。她必须露面。张西武离远跟着,出不了事。”

“你呢?”

“我看谁接尾巴。”

郑有德点头。

“照办。”

白露有点不满意:“为什么是我当饵?”

我道:“因为你包值钱。”

“人呢?”

“人更值钱,所以马二和武哥跟你。”

白露没再说话,只是把包带在肩上绕了两圈。

到成都北站后,我们按计划分开。

那时成都火车北站外面很乱,拉客的、卖地图的、背蛇皮袋的挤在一起,出租车不爱打表,三轮车见外地人就乱喊价。

我和郑有德站在站前广场西边,没有马上走。

黑棉衣过了十多分钟才出来。

这人没去追白露,而是在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

打完后,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从公交站走过去,两人没说话,只擦肩碰了一下手。

一张纸换了人。

鸭舌帽往北站货运口走。

黑棉衣则上了去新南门方向的公交车。

我道:“两个。”

郑有德问:“跟哪个?”

“跟接纸的。”

“为什么?”

“黑棉衣露过脸,已经没用了。接纸的才知道消息往哪送。”

我们拦了辆三轮摩托。

跟了不到两条街,鸭舌帽进了一家招待所,门口挂着“东北饭店”的牌子,玻璃上贴着酸菜白肉和锅包肉。

我看向郑有德。

“关东会?”

“饭店是东北人开的,不等于住里面的都是关东会。”

我们没进去。

那天晚上,老猫通过成都的线人查了电话,黑棉衣打的是一部公用电话,接电话地点在甘孜县。

消息已经往前送了。

郑有德听完只说:“他们还在山里有人。”

关东会先前传出的消息是冻伤撤退,可撤了几个、留了几个,没人知道……

我们继续从成都坐车去康定。

经过雅安,翻二郎山,路开始不好走,车里一半是本地人,一半是做生意的。

有人带鸡,有人带成捆的塑料盆,过弯时盆在头顶哗啦响。

到了泸定,马二下车买了十个煮鸡蛋。

上车不到半小时,他吃了七个。

翻折多山时,他脸色开始发青。

白露问:“你不是不晕车?”

“我是不晕。”

“那你抱着袋子干什么?”

“鸡蛋不服水土。”

他话刚说完,脑袋探出车窗便吐。

白露默默把自己的座位往前挪了一排。

高原路上最怕吃撑。

海拔上去后,人肠胃蠕动慢,车又一直绕弯,平地能吃两碗饭的人,到山上半碗都顶胃。

马二以前干活靠体力,饭量大,到了这里还按老规矩吃,马上吃了亏。

到康定时,他连二爷都不说了。

等过了塔公方向,他开始头疼,嘴上却不承认。

“二爷这是昨晚酒喝杂了。”

白露递给他一片药。

“吃。”

“不吃,伤胃。”

“你有胃吗?你那是装钱的口袋。”

马二这次没还嘴,拿过药吞了。

张西武的反应最轻,每到一个落脚点,先看路,再看山脊。

高原没树林遮挡,远处来车能提前看见,可人也一样没地方藏。

我开始时只是耳鸣。

过了炉霍,耳鸣变成胸口发紧,夜里住甘孜县一间交通旅社,我睡到半夜醒了两次,总觉得有人在门外拖东西。

起来一听,才知道是自己心跳传进耳朵里。

人在高原听声容易出错。

空气稀,风大,山谷回音乱,平地上十米远的脚步声,我能分出一人还是两人,到了那里,同一辆马车经过,声音撞上两侧山壁,能变成三辆。

第一次用听雷进高原,最要紧的不是多听,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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