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一拳打了过来。
我赶忙躲开,拳头还是擦到耳朵,脑袋里嗡了一下,但我没有往后退,抓住他手腕,膝盖顶向他大腿。
这招是张西武教的。
真打架别抬腿踢人头,动作大,容易被抱住,膝盖顶大腿外侧和肚子,距离短,站得稳。
灰棉袄吃痛,手上松了。
我刚要补一下,他身后那个长脸汉子冲上来,一脚踹中我腰。
我撞翻了旁边的小板凳,铜熨斗掉在地上,摔断了木柄。
摊主当场喊:“赔钱!”
场面顿时更乱。
长脸汉子还要往前,张西武从人群外挤进来,然后抓住长脸汉子的肩,往自己怀里一带,脚尖卡住对方脚后跟。
长脸汉子整个人离地,后背重重砸在青石路上。
灰棉袄转身去摸腰。
张西武一脚踩住他的鞋面。
“手拿出来。”
灰棉袄不动。
张西武又说一遍:“拿出来。”
老朱的声音从街口传过来:“都是来做买卖的,打什么。”
他带着关东会那个东北男人走近。
那男人四十多岁,脸宽,右耳少了个角,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乳扇,看起来像个普通游客。
郑有德也从另一头来了。
双方各站一边,中间隔着摔坏的熨斗和满地铜锁。
老朱看了看灰棉袄,然后道:“谁先动的手?”
灰棉袄没说话。
我道:“他先抓的我。”
老朱问:“打伤你没有?”
“耳朵疼。”
“那让他赔你二百。”
我说:“熨斗也坏了。”
摊主马上接话:“对对对!明代的!最少八百!”
我刚才已经看过,那只熨斗顶多是清末,木柄还是后来配的,市价不到一百五。
“你的八百找他赔!”我指了指老朱道。
最后老朱出了一千,赔我耳朵和熨斗。
郑有德没再追究,张西武也松开脚,让灰棉袄把手从腰里拿出来。
他摸的是一把折叠刀。
旅游区里就是这样。
双方都知道对方身上有刀,甚至有枪,但不能拿出来,拳脚打完属于纠纷,刀一见血,事情就变了。
离开时,关东会的东北男人看着我。
“年轻人,手挺快。”
“没你们捞石灰快。”
他的脸沉了。
老朱却笑了两声:“小陆爷,这笔账先记着。”
“您拿纸记,别记岔了。”
当天回旅社,我左耳肿了一圈,白露拿棉签蘸药水替我擦,嘴上一直骂。
“让你跑市场,你跑去跟人打架。”
“他先动的手。”
“人家先动手,你就站着让他打?”
“那怎么办?”
“跑啊。”
“我跑了多丢人,而且武哥就在旁边……”
“命重要还是脸重要?”
“都重要。”
白露用棉签使劲按了一下。
我疼得吸气:“轻点。”
“不是挺能耐?”
“打架归打架,上药归上药。”
她把药水瓶塞给我。
“自己擦。”
郑有德坐在窗边算账。
这几天我们损失一只铁锚、两只油壶、一根探杆,外加我挨了一拳。
关东会那边坏了一台船外机,赔了渔网,灰棉袄烧掉半截眉毛,长脸汉子让张西武摔得两天直不起腰。
怎么算,都是他们亏得多。
可我们也没占到真正的便宜。
水下那段石墙探完以后,没有发现封石或暗格之类的,石墙后面的空腔是旧引水渠,早被淤泥堵死了。
我们挖出几块明清瓦片和一个腐烂木轮,能证明这里过去有水碾,证明不了杜氏在下面藏了东西。
所以关于杜氏的东西,也一直没找到什么。
过了几天,关东会撤船了。
他们先把潜水装备送回下关,又退了古城的两间房,老朱的人则往北走,过喜洲以后没再回来。
张西武去客运站看过。
一辆越野车走大丽公路,方向是丽江,另一辆面包车往昆明方向走,两拨人可能真撤了,也可能只是换地方盯着。
郑有德没说追。
“他们没捞着,咱们也没捞着。再耗下去,谁都白花钱。”
白露问:“不查洱海了?”
“水线先停。”
“那手抄册怎么解释?”
“杜氏在这里待过,不代表把东西都沉在了湖里。”
这句话很重要。
我们之前一直盯着洱海,是被“叶榆水”和水下铜器带偏了。
杜氏做铜铁生意,沿洱海旧路落脚,完全可以在岸上开炉、换马、存货。
他们留下的东西后来掉进水里,只能证明有人在湖边活动过,不能证明湖底一定有窖藏。
盗墓最怕的不是找不到墓,是先认定墓在哪里。
一旦认定,人就会替线索找解释!
土色不对,说是后期回填,方向不对,说是风水改局,什么都挖不到,说主墓室还在下面。
这样挖下去,山都能让你掏空。
船退掉以后,我继续泡市场。
郑有德让我别再只问铺子,要找卖鱼具、收沉木和修旧船的人,那些人才知道洱海哪个位置出过东西。
我花了四天,才和龙龛附近几个小贩混熟。
方法很简单。
买烟,帮忙看货,吃饭时多付一碗饵丝钱。
别上来就问铜器,先问哪里出老木头,哪里水深,哪家船翻过。
话聊开了,对方自己会往旧事上扯。
下午,一个卖竹鱼篓的白族汉子告诉我,往北走有个钓鱼老头,姓杨还是姓尹,他记不准,老人年轻时跟着别人挖船,洱海水下的事知道不少。
“在哪儿能找到?”
“海舌那边。有时候在喜洲,有时候去周城。看天。”
没多久,我们去了喜洲。
喜洲镇在大理古城北面,靠近洱海西岸,那几年镇上已经有人看白族民居,可游客没有古城多。
严家大院附近卖粑粑的摊子不少,油香隔半条街都能闻见。
我们沿着去海舌的路找了大半天,才在一处长满芦苇的浅湾看见一个老人,戴旧草帽,坐在石头上,面前支着两根竹竿,脚边只有半桶小鱼。
老人脸黑,左眼下有块褐斑,右手虎口很厚。
那不是握锄头磨出的茧。
只有常年拉湿绳,虎口和食指根部会同时起茧,皮肤里还容易嵌进细砂。
过去洱海边挖船的人,用铁钩和粗麻绳拖沉木,手上就是这种痕迹。
白露先过去,用本地话问候了一句。
发音不算包准,可是老人听懂了,然后抬头看着她。
“你是学生?”
“恩,学历史的。”
“历史不在水里,在书里。”
“书也是人写的。”
老人笑了一下。
白露蹲在旁边,没急着问杜氏,只问这一带以前有没有旧码头。
老人说有,还用鱼竿指了几个方向。
什么地方过去停盐船,什么地方有水碾,哪年涨水冲掉半个村基,他都知道。
聊了十几分钟,白露才把手抄册上的卧牛图拿出来。
“老人家,您见过这种纹吗?”
老人看一眼,继续盯着浮漂。
“牛。”
“有人在这一带捞到过带这种纹的铜器吗?”
“捞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