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北派散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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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有德转身往右侧走。

前面是一片堆放矿筐的平场,四周立着十几根方石柱。

顶上横木大多烂了,只剩几根粗木梁。

正中间有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台边还有秤杆压出来的长槽。

这里应该是炉城以前分矿、过秤的地方。

做矿的都离不开秤。

过去一座矿井里,秤把子比账房还重要,矿石出多少,炭进多少,炉户领多少料,全得过秤,有人偷矿,不一定藏在衣服里,最常见的是给秤做手脚。

金秤砣商会那个名字,也就是这么来的。

东西再重,总要过他们的秤。

郑有德让白露和阿普退到石台后,又看了眼河南帮。

“老瘸,待会儿站哪边?”

瘸老头冷笑:“你还怕我反水?”

“怕。”

郑有德答得很干脆:“你这辈子反过的水,比你走过的直路多。”

河南帮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瘸老头却没发火,先是看向我背后的鼎,又看了看后面逼近的火光。

“甲袋、乙袋重新分。炉不算在内。”

“可以。”

“带字小袋,两家都得看。”

“可以。”

“出去以后,这地方归谁,另说。”

“先出去再另说。”

几句话,锅又合上了。

马二压着嗓子说:“这也能谈?”

我说道:“能分钱就能谈。”

“要是出不去呢?”

“那省得分了。”

后面的脚步近了。

先到的是陈把头。

他左边袖子烧掉了一块,脸上全是黑灰,猎枪却还握着,周麻子被他们队里的人架着,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陈把头看见郑有德,脚步停了。

“独臂郑,人齐了?”

“你少一个。”

“关你屁事。”

“我这边一个没少。”

郑有德说完,陈把头左脸那道疤抖了一下。

老江湖骂人不一定带脏字,郑有德这句话,比扇他一巴掌还难听。

合锅三家,河南帮死了两个,陈把头的人也丢了一个,只有我们的人全在。

谁有本事,已经不用说了。

陈把头把枪抬高。

“把甲袋和鼎交出来。”

瘸老头横过短镐:“陈老疤,乙袋还在你手里,你张嘴就要甲袋,吃相太难看了吧?”

周麻子喊道:“你们河南帮丢了丙袋,还想分东西?”

“丙袋算三家损失,这话是你们认过的。”

“老子不认!”

“你算什么东西?”

两边正骂,另一条巷道也亮起了灯。

陈落芸先走出来。

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拿短棍,一个提着水路上用的铁头缆绳,最后一个手臂受了伤,用布带吊在胸前。

这四个应该就是她带进山的长乐帮成员。

再后面是戴黑帽子的梁照。

梁照只剩四个手下,其中一人背着短管枪,另外几个人腰上都挂着带帆船标记的东西。

几拨人进了分矿场。

没人先说话。

陈落芸看见我,目光从我脖子移到背包上,然后站到了长乐帮前面。

梁照却直接说道:“把咸阳炉交给我。”

白露在石台后皱起眉头。

“它不是炉,是铜鼎。”

梁照看都没看她。

“李先生要的,就是咸阳炉。”

郑有德叼上烟,说道:“李先生人呢?”

“你没资格见。”

“他花这么多人命,自己不露面?”

“郑把头,话不要说绝。”

“我说话一直留三分。”

郑有德抬起眼:“剩下七分,得看李先生敢不敢出来听。”

矿场里传来一声轻笑。

声音不是从梁照身边来的。

是头顶。

石台后方有一架断掉的木梯,上面连着旧检修道,一个人从横梁后钻出,顺着斜撑慢走了下来。

灰夹克,右眼半眯,手里还转着那把带卧牛纹的铜柄折刀。

周海生。

不,或许该叫李先生。

他肩头有血,灰夹克内衬缺了一角,老猫先前扯下来的那块布,确实是他的。

周麻子骂道:“姓吴的,你躲上面装鬼?”

周海生没理他。

走到梁照旁边,梁照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位置。

就这半步,场上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陈落芸转过头:“梁照,他是谁?”

“李先生的事,你少问。”

“我问他是谁。”

“退后。”

陈落芸手已经碰到了刀。

周海生却从怀里拿出一截铜管。

那东西只有巴掌长,头部弯曲,表面刻着火纹,他把铜管在指间翻了一面,露出弯头里的细槽。

“长柄过水,三声一停。”

陈落芸没动,身后长乐帮那个拿缆绳的老汉却变了脸。

“水鸣槽……”

周海生把铜管收回去。

“真器剩下那一半,在我手里。陈姑娘,你来凉山,不就是为了这个?”

陈落芸盯着他,有点惊讶!

“你就是李先生?”

周海生还是没没承认,但也不否认。

郑有德把烟从嘴里拿了下来。

“长沙周半眼,广州吴老板,香江李先生。”

“我应该叫你哪个?”

周海生笑了笑。

“名字只是门牌。做生意,门多一点,客人才找不到账房。”

这就是认了。

马二呆了两秒,随即破口大骂:“我草你大爷!姓周,姓吴,现在又姓李。你一个人占三家祖坟,三姓家奴都没你忙!”

周海生脸上的笑没变。

“马成二……你爹死得早,你哥前不久也没了,是不是没人教过你说话?”

马二手里的撬棍猛地扬起。

我一把按住他。

这句话确实狠。

但周海生就是在激他。

马二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吐了口唾沫。

“你爹多,轮不到我哥教你。”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海生眼神冷了。

郑有德却问:“李先生,你到底要鼎,还是要吴成的炉牌?”

这次轮到周海生不说话了。

我心里一下明白过来。

他知道铜牌。

我们藏进甲袋夹层的那批炉工牌里,有一块刻着“西一、吴成”。

周海生费这么大力气,不只是为秦鼎,他还要证明吴氏确实属于杜氏。

一个人越喜欢换名字,越在意自己最早姓什么。

郑有德这一句,正问在他软处。

周海生看着甲袋。

“鼎、炉牌、带字器,一件不能少。”

“胃口不小。”

“我花了十万保证金,又带人走到这里,应该拿。”

郑有德说道:“十万块买命,够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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